花无眠的手指抠进砖缝,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她慢慢撑起身子,膝盖发软,谢九幽站在三步外,目光扫过四周。
地上全是灰烬和残渣。那些黑衣修士连骨头都没剩下,只有几枚烧得变形的骨钉散在墙角。邪物留下的黑血已经干涸,空气里还飘着焦味,混着地底渗出的湿气,吸一口喉咙都发涩。
花无眠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裂纹还在,边缘泛着暗红,像是被火燎过。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每弯一下都像有针在扎。灵玉簪插回发间,触到头皮时微微发烫,颜色仍是灰蒙蒙的,没半点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把左脚往前挪了一寸。腿一沉,差点跪下去。她咬住下唇,硬是稳住了。右脚再跟上,站直了。风吹过来,披帛只剩半截,贴在肩上,凉得刺骨。
谢九幽终于开口:“能走?”
“能。”她说。
声音哑,不像平时那样带点娇气。刚才那一击虽然清了场,但没伤到她本人。她逃得太快,太准,像是早算好了退路。
谢九幽收回视线,剑柄轻轻转了个角度。剑鞘仍悬在腰侧,可剑尖离地不到半寸,随时能出。他绕到院门边,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布。那是黑衣人留下的衣角,烧去大半,剩下的一角还能看出原本是深灰色。他用两指捻了捻,布料脆得几乎一碰就碎。
“死士。”他说,“不是临时找的。”
花无眠没应声。她在想另一件事——为什么叶清欢要挑今晚动手?祭星大典还有两天,按理说不该这么急。除非……她发现了什么,逼得她不得不提前出手。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破厄符还在,贴着皮肤,温温的。刚才战斗时它发过一次热,是在第三个黑衣人扑上来之前。那时她正被两个邪物缠住,若不是符纸预警,那一刀就会砍中后颈。
她把符取出来看了一眼。黄纸已经发黑,边缘卷曲,灵气几乎耗尽。这种符一张只能用一次,画起来费工夫,材料也不好找。她身上只剩两张了。
谢九幽把碎布拉直,放在石阶上。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压住一角。铜钱边缘闪了下金光,随即恢复如常。这是他留下的感应符,只要有人碰这块布,他就能察觉。
“她会再来。”他说。
花无眠点头:“我知道。”
“你现在的状态,撑不住第二次强攻。”
“我清楚。”
她走到墙边,靠着断裂的柱子坐下。木头烧得只剩一半,余温早已散尽。她盘起腿,双手放上膝盖,开始引导灵力。经脉像是被火烤过的竹管,又干又脆,灵力流进去,每走一段就卡住。她得一点点推,像清理堵塞的水渠。
谢九幽站起身,走向院门阴影处。他背对着她,面朝外,左手仍搭在剑柄上。他的站位刚好能把整个入口收入视野,连屋檐上的瓦片松动都能看清。
风卷起地上的灰,扑到他鞋面上。他没去拍,也没动。
花无眠闭眼,呼吸放慢。她感觉到灵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勉强连上第一条主脉。这已经是极限了。照这个速度,至少要三天才能恢复到能出手的程度。可敌人不会等她。
她睁开眼,看向谢九幽的背影。
“你不该来。”她说。
“我听见动静。”他答。
“下次别管我。”
“做不到。”
她没再说话。她知道劝不动他。就像上一次她让他走,他还是出现在断崖边一样。这个人有自己的节奏,从来不会按她的想法来。
她伸手,从地上捡起那枚铜钱。就是他刚才用来压布条的那枚。她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记得这符,叫“引息”,能在百丈内传递微弱灵波,常用于暗哨联络。
她把铜钱攥进掌心。温度很快传上来,带着一点金属的凉意。
“你要走了?”她问。
“没。”
“那你守外面做什么?”
“我不放心。”
她顿了一下:“你觉得她还会派人探路?”
“会。”
“那就别站门口。她的人要是从屋顶来,你挡不住。”
谢九幽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进?”
“我不想你被人偷袭。”她说,“你要是出了事,我还得自己应付下一波。”
他没反驳,转身走了两步,停在她斜后方五尺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护住她,又不会干扰她调息。他靠着另一根残柱站定,重新把手放上剑柄。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像是被掐断的。花无眠眼皮跳了跳,但没睁眼。谢九幽也没动,只是耳朵微微偏了下方向。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你用的那个术,叫什么?”
“乾元敕令。”她说,“老办法了,早就没人用了。”
“伤本源。”
“嗯。”
“以后少用。”
“不用不行的时候,还是会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让你逞强。”
“我知道。”她低声道,“可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做。”
她指的是叶清欢。那个人必须由她亲手处理。不是因为仇恨有多深,而是因为信任。她不信别人能下得了手,更不信别人能看清叶清欢的真面目。那些眼泪、那些委屈、那些看似无辜的表情,都是刀。她吃过一次亏,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挡第二次。
谢九幽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嘴上说着“不用你管”,其实已经在接受他的存在了。否则不会提醒他别站门口,更不会收下那枚铜钱。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还没散,空中那道金色裂痕淡了些,但仍清晰可见。那是玄光冲天时留下的痕迹,至少要到天亮才会彻底消失。这种异象一定会引来注意。宗门里那些长老、执事、巡查弟子,明天一早就会过来查探。
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明早会有人来。”他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她说,“就说遭袭,反击。”
“他们会问你怎么反的。”
“我说用了符术。”
“哪种符术能杀光十几个人?”
“我说拼了命画的破禁符。”
谢九幽皱眉:“破禁符没这么强。”
“可一个重伤弟子拼命画出来的,谁敢说不行?”
他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半点血色,可眼神稳得很。她不是在胡编,是已经想好了每一句怎么答。
他点点头:“行。”
花无眠重新闭眼:“你去歇会儿。我还能撑两个时辰。”
“我不累。”
“你心神耗得比我还多。”她说,“刚才那一剑拦玄光,不是小事。”
他没否认。那一剑确实用了七分力。若不是他及时补上灵力,她可能当场经脉爆裂。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人活着,就够了。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调息,把感知放大到极致。他能听见十丈内落叶的声音,能察觉三尺外空气的流动变化。
花无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推进。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织布一样,一缕一缕地补。这样虽耗时,但不容易留下暗伤。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这是个习惯动作,每次想事都会做。
“你说她为什么逃那么快?”她忽然问。
“怕你盯上她。”他说。
“她不怕我,她怕的是你。”
谢九幽睁眼:“我?”
“她不知道你是谁。”花无眠说,“但她能看出你不简单。那一剑斩玄光,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到的。她肯定怀疑你有背景,不敢赌。”
“所以她会去查我。”
“会。”
“那正好。”他说,“让她查。”
花无眠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情绪松了些。灵玉簪的颜色从灰转成浅粉,像沾了点晨露。
她继续调息。
谢九幽重新闭眼。
夜更深了。风变小了,灰也不再乱飞。院落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替起伏。地上焦痕未冷,墙角残火偶尔爆出一点火星,转瞬即灭。
花无眠的右手慢慢垂下,指尖触到那枚铜钱。她没握紧,只是让它躺在掌心。温度还在,带着一点活人的气息。
她知道叶清欢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晚失败,只会让她更疯。她可能会找更多死士,可能会用毒,可能会在食物里动手脚。她甚至可能直接去找玄霄子告状,说她私练禁术、危害同门。
他看向谢九幽,他还站着,姿势没变,像一尊不会倒的雕像。月光照在他肩上,玄色锦袍看不出脏,可袖口那道裂痕越来越明显。
她低声说:“你真不坐?”
“不用。”
“我这儿有药。”
“不用。”
她没再劝。她把铜钱收进袖袋,重新闭眼。灵力又推进了一寸,到了心脉附近。痛感比之前轻了些,说明经脉正在修复。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风又起了。
一片烧焦的纸从屋顶飘下,打着旋儿,落在谢九幽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纸片停在鞋尖前,边缘卷曲,上面有个模糊的字迹,像是“令”字的一角。
花无眠突然睁眼。
她盯着那张纸,呼吸停了一瞬。
谢九幽察觉,也低头看去。
花无眠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点向地面。那张纸被气流托起,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弯弯曲曲,像是一道封印符的残迹。
她眼神一冷。
谢九幽右手已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