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2年7月21日】
清晨六点。天刚亮透。
李清纯没有查案,没有加密电话,也没有目的地。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平底鞋,口袋里有零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出门买菜的人。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空气里混着湿漉漉的菜叶味、鱼腥气和蒸屉里冒出的白汽。她走进去,在一家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随手挑了一把小油菜。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裙上沾着泥点,看她一眼,笑着说:“姑娘,你一个人住?”
李清纯看了她一眼,还没回答,大姐又说:“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不能天天对付。”她把青菜装进袋子,顺手塞了一把葱进去,“拿着,第一单生意,不收钱。”
李清纯接过袋子,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提着一袋带水珠的青菜走出菜场,袋子边缘贴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她走得很慢,是那种不赶时间的慢。
回到公寓。她把菜放进冰箱,把葱收进罐子里。打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她注意到鸡蛋盒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的,纸面没有褶皱。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陌生,但那笔压的轻重起落,让她想起一个人的手劲——不是见过,是记得。
她看了几秒,将纸条重新对折,轻轻放在台面上。第一反应是检查门锁——反锁着,密码锁记录没有异常。窗户紧闭,没有撬痕。她没有扔掉那张纸条,也没有收起来,只是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
傍晚。她回公寓的时候,门上贴着一张物业投诉单,措辞客气但带着不耐烦:“多次接到楼下住户投诉,深夜频繁走动声,请配合邻里生活。”
她看了两遍,拿着通知单去了楼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里,穿一件旧棉布衫,怀里抱着一只老猫,猫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接通知单,先开了口:“你跟你妈走路声音一模一样。”
李清纯的手指停在门框上。
“你认识她?”
“她以前也住这栋楼。六楼,和你同一间。”老太太语气很平,“你来了,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下来。她一个人住,很少出门,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会对我笑一下,也不说话。后来有一天,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清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她住了半年,从来没有邻居告诉过她——她母亲也住过这里,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间房。她握着通知单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晚上,李知意发来消息:“姐,我出差了,猫放你那儿两天行不行?”不到十分钟,她拎着猫包出现在门口。猫包拉链没拉严,猫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李清纯把猫包接过来:“它叫什么?”“没名字。”李知意已经转身往外走,“你随便叫什么都行。”
凌晨四点。猫踩着她的脸跑过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猫已经蹲在桌角,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她坐起来,开了台灯。猫从桌角跳到书桌上,踩过她摊开的那本笔记本。她走过去,把笔记本拿起来,视线落在猫爪子踩过的地方——正好踩在“赵芳”和“李本家”两个词上,墨迹被爪子蹭花了一点。
她看着那两处被蹭花的字迹,没有擦。
第二天下午。一场小型商业酒会。李清纯本不想去,但甄何说:“去看看,不至于空手。”她到了之后,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了陆太太——穿着黑色套装,端着一杯香槟,正站在人群中间说话。
陆太太先看到她,笑意收了一下,然后又端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李小姐,好久不见。你比上次见面瘦了。”
李清纯端起水杯,回了一句:“你比上次见面老了。”
陆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来得及调整到位。她没有发难,端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李小姐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李清纯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所以今天我只是路过。”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远处,陆星野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看了这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没有走近,没有打招呼。李清纯走的时候,余光看到陆星野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酒会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晚上回到画廊。她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本摊开过好几次的笔记本,看着猫爪印和“赵芳”“李本家”几个字叠在一起。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串境外号码,按了拨号。
第一遍,响了很久,没人接。她挂断,又拨了一次。第二遍,响到第五声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一段很长的呼吸声,均匀、稳定,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节奏。她也没有说话。五秒静默后,通话骤然中断。
她放下手机,屏幕很快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号码,时区标注是凌晨:“是我。”
她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有回,没有追问,没有确认。
手机又震了一下。甄何发来的消息:“拍卖会那三个李姓老者,昨晚在镜城一家私人会所碰面了。会议时长接近两小时。参会名单里有一个姓氏不在镜城登记系统里——姓林。林是赵芳的本家姓。”
她看着那个字。李、赵、林。三个姓氏,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份记录里。
半小时后,画廊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顾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上,没有坐下,没有寒暄。
“老宅的地下室,三年前被人长租了。租约代签人,赵芳。”他松开手,纸袋里是一份租赁协议,页角已经卷起,“你回李家那天,我就知道了。但你不需要我帮你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地下室三年有人常驻。”
协议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盆干枯的薄荷。
李清纯看着那盆薄荷,呼吸停了一瞬。她认出了那个花盆,和她公寓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她住了半年,窗台上那盆薄荷,是她搬进去的时候就在那里的,以为是房东留的。
“所以那间书房,三年前就有人住了。”她说。
“对。”顾深看着她,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一些,“但一直没说。因为有些事,你要自己走到那里,才算数。”
风铃又响了一声。他又走了。
纸袋里那份租赁协议的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笔迹和赵芳在裱画店里留下的那张纸条一样。但落款的签名,是模仿她母亲的笔迹写成的:
“画是李本家的债,李清纯是唯一没有被清算过的人。你住的那间公寓,你母亲住过。你母亲走后,有人住了三年。你搬来之前,那个人刚走。窗台上那盆薄荷,是他养的。”
便签末尾,附着一行地址——镜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落款是五年前。
李清纯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和那张“下次再来”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沉了下来。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薄荷。三年,有人在她来之前就住过那里。那个人养了这盆薄荷,又留下了它,然后在她推开门之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枯叶,叶片干脆地碎了一角,指尖沾上了一点极淡的、属于旧时光的苦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