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缓坡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光头收起了搭在肩上的外套，蛇从缓坡边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干草叶，老鼠没有急着迈步，只是站在麦克身边。
林地的出口就在他们身后，像一扇已经合上的门，不需要再回头确认它是否还开着。麦克开始沿着缓坡向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从脚尖到脚跟，然后是另一只脚，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出属于他自己的节奏。他走进那片刚刚被照亮的光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人回头。天空在头顶展开，颜色正在变深，光线依然充足，暮色还没有真正降临。老鼠走在他身边，步伐比他略慢，但已经不再需要借助任何支撑。光头和蛇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像一支没有旗的护卫。
他们走过缓坡的底部。地面不再是草地，变成更坚实的硬土，颜色开始泛白。麦克停下来，在脚边蹲下。泥土是松散的，混着细小的碎石，表层干燥，但扒开之后，底下那层微微泛潮。
他伸手入口袋，取出那袋种子。纸袋边缘已经被揉得发软，封口处微微敞开。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它托在掌心里，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老鼠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袋种子，像在等待什么确定的东西。光头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了下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保持太远。
麦克打开袋口，往掌心里倒出一小把种子——细小，干燥，颜色比泥土略深，边缘带着一点淡褐色的光泽。他弯下腰，用手指在泥土表面拨开一道浅沟，然后把种子撒进去，再用手背轻轻扫平表土。他做了几次，每一次动作都很稳定，不多，不少，恰好够覆盖一小片土地。他就那样蹲在原地，把掌心放回膝盖上。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把手伸进袋口，掏出另一把种子，在相邻的位置上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老鼠看着他的手，然后低声说：“够不够？”
“够。太多了，也长不出来。够它们生长就行了。”
他把袋口重新折好，没有系紧，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站在那片被翻过的泥土前，站着。他不会再回监狱了，不会在地下黑暗里等着天花板漏水，不会在名单上被划掉。他也不会再回头去翻那些写着“实验体编号”的旧档案。那些已经过去了。眼前的这条路不是通往任何已知地点，但方向是对的，天边还有光，路的尽头还很长，还没有任何铁丝网出现在那里。
风从更远处吹来，再一次吹过他们刚刚走过的缓坡和尚未涉足的旷野。麦克没有回头。他没有说“走吧”，也没有说“该走了”，只是迈出一步，然后是下一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沿着一条还没有被标记过的路线，走进这片正被晚霞照亮的大地里。风从原野上吹过，吹过他刚才翻过的泥土，那些种子已经落在土里了。它们将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生根，长出这个季节的第一片新叶。
（全·第80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