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刚停稳,林远兜里的序列连接器就震了。
一阵连续的、急促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板内部拼命敲打。
他把连接器掏出来,板面上的监测地图正在疯狂刷新。
西南方向一个被标记为黄色的待确认点位突然跳成了刺眼的红色,旁边弹出一行字:
“西南旧火车站,时间脆弱点突发性塌缩,被困残影数量正在急速上升。”
老魏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里还端着保温杯,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茶水洒了一路。
他看到林远手里那块板子上的红点,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今天早上刚激活的那个连接器?西南旧火车站是方秀兰笔记里标注过的三个未处理地点之一,信号之前一直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塌缩?”
“不知道。但连接器显示塌缩速度很快,再不处理会波及到旁边的居民区。”
林远把连接器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苏眠已经发动了面包车,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几步蹿进车里,尾巴绷得笔直。
周岩从装备部冲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里面是几个备用收容管和一台便携式封印阵核心。
他把箱子推进后座,然后看着林远,
“第三行动组在城东处理另一个塌缩,分不开身,这次只有你们两个加墨斗。”
面包车在环路上飞驰的时候,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翻到旧火车站那一页。
她的记录比水库更简略,只写了几行字:
“旧火车站候车厅,时间脆弱点。候车厅里有很多人,都是等车的旅客。火车一直没来,他们一直等。”
笔记旁边画了个圆圈,不是三角形。
方秀兰大概觉得这个点的危险程度不如水库那个被困者紧急,但她在圆圈旁边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塌缩了,优先救候车厅里的人,他们只是等车的旅客。”
旧火车站的候车厅是一栋老式红砖建筑,尖顶木窗,窗户上的玻璃早就碎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站名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候车厅里的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
时间残影。
穿着好几十年前款式的衣服,有人拎着藤编行李箱,有人抱着用布包好的干粮,有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睡着的婴儿,有个老头靠在椅背上打盹,手里还捏着一张发黄的车票。
所有人都在等车,姿态安安静静的,没有怨气也没有恐惧,就像在任何一个小城的旧火车站里等一班晚点的列车。
候车厅天花板正中央悬着一团暗红色的雾团,一种更深更浑浊的红,像是铁锈被碾碎了掺在雾里。
雾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缝,每一条裂缝都在往外渗着猩红色的光。
这不是编剧代行者的印记,是时间脆弱点本身的塌缩核心。
序列连接器在林远手里震动得更厉害了,板面上的数据疯狂刷新,被困残影数量已经超过了两百,而且还在增加。
系统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时间脆弱点突发性塌缩。类型:自然形成时间夹缝坍塌。
被困残影数量众多,塌缩核心为候车厅上方暗红色雾团。
若不能在塌缩完成前加固时间夹缝,所有被困残影将与雾团一同坍缩,永久消失。】
【当前危险等级:准红级,且仍在上升,建议优先加固夹缝结构,再逐个引导残影疏散。
注意:残影数量太多,直接用收容管吸收会导致夹缝加速塌缩,必须用人话引导残影自行走出候车厅。】
林远把提示的内容转述给苏眠,墨斗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候车厅门口的长椅旁边,抬头看着那些安安静静等车的残影。
“两百多个等车的人,每个人都在等同一班永远不会来的火车,要让他们愿意离开候车厅,得告诉他们火车改站了。”
林远走上候车厅中央,把话痨术和大忽悠术同时激活,他的声带被一股温和的能量镀上了一层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力量。
“各位旅客注意,因前方线路检修,本次列车临时变更停靠站台。
请所有持票旅客从候车厅正门有序出站,出站后右转步行大概几百米,那里有我们的工作人员接应。
不需要退票,车票继续有效,只是换了个站台上车,请携带好随身行李,照顾好老人和小孩。”
他的声音穿过每一排长椅,落在每个残影的耳朵里。
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第一个站起来,把婴儿往怀里裹了裹,拎起脚边的布包,朝林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候车厅正门走去。
她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化成一缕淡金色的光融进了序列连接器的监测数据流里。
残影们开始陆续站起来。
有人拎起藤编行李箱,有人把干粮重新包好,有人轻轻拍了拍打盹老头的肩膀,老头醒过来,扶了扶老花镜,嘟囔了一句“车来了?”
旁边的人说“改站了,前面出站右转”,老头哦了一声,把车票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拄着拐杖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外走。
苏眠站在候车厅侧门,用短刀的蓝光给残影指路。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每对一个残影说话时都会把语速放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给迷路的小孩指路。
墨斗在候车厅里穿梭,用尾巴轻轻拍打那些坐在角落里没注意到广播的残影的小腿。
有个小男孩蹲在长椅后面哭,说他的弹珠掉进地板缝里了,不敢走。
墨斗蹲下来,用爪子从地板缝里把那颗玻璃弹珠扒拉出来推回男孩手里,然后说了句话:
“弹珠捡好了,火车改站了,你妈在门口等你。”
残影疏散到快结束的时候,候车厅天花板的雾团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中间最大那条裂缝猛地扩大了近一倍,猩红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出来。
塌缩加速了,残影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撤走,但他们全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正在碎裂的雾团。
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摘下帽子,朝雾团方向鞠了一躬。
他大概是这座车站的老站长,死后一直留在候车厅里等那班永远不会来的火车,等了很久很久。
“站长,火车改站了,您也一起走吧。”林远说。
老站长直起腰,看了看手里那张泛黄的车票,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雾团。
他把车票放回口袋,拿起放在长椅旁边的老式信号灯,拧亮了灯芯,高高举起。
信号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穿透力极强,在暗红色的塌缩光里划开一道明亮的通道。
他在用这座车站最后一点力量帮后来的乘客照亮出站的路。
老站长举着信号灯最后一个走出候车厅。
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信号灯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的身形化成淡金色的光融进了序列连接器的数据流。
候车厅空了。
雾团发出一声最后的碎裂声,从中央炸开。
林远举起真实之镜,镜面射出的淡金色光柱将整个雾团笼罩在其中。
塌缩核心在光柱里剧烈翻涌了好一阵子,然后缓缓缩小,最后缩成一颗极小的暗红色光点,被收容管吸了进去。
序列连接器板面上的红点跳回了绿色,然后弹出一行字:
“西南旧火车站时间脆弱点塌缩已加固,被困残影已全部安全转移,转移数据已同步至观测网络,网络覆盖范围新增旧火车站监测节点。”
面包车开回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魏在门口等他们,保温杯里换了新茶。
周岩接过收容管,盯着板子上的绿色监测点看了很久。
墨斗从后座跳下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高高的。
老魏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说水库被困者安置好了,管理员给他分了间向阳的房间,挨着安置所的动物区。
他下午去看了栀子一次,栀子把磨牙骨叼给他,他没收,说留给栀子自己啃。
然后他蹲在狗窝旁边说了句话,这骨头跟初代当年给我那根有点像,不过初代给的是羊骨。
林远笑了。
那个在水边坐了那么多年的家伙,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安置所看一条金毛犬的磨牙骨。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序列连接器。
观测网络全线绿标,城北脆弱点全部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