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站收容完成的第二天一早,林远被序列连接器的震动吵醒了。
一种极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缓慢震动,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金属板的背面。
他坐起来把连接器掏出来,板面上的监测地图一片绿标,没有任何脆弱点出现异常。
但屏幕正中央浮着一行淡金色的字,字体跟方秀兰笔记上那句“留给后来者”一模一样。
“编剧代行者通过观测网络向你发送了一条信息,是否接收?”
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观测网络是初代建起来的,历代观测者加固,到了他手里刚把序列连接器激活不到两天。
编剧代行者不但知道这个网络的存在,还能直接往里面发消息。
他把真实之镜握在手里,确认镜面没有任何异常,然后点了一下接收。
信息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字体跟公交车上那个代行者印记在镜子里显示的笔迹完全一样,每个字的笔画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银灰色雾气。
“观测者序列末代宿主林远,你连续收容了我好几个测试点,打乱了我的测绘计划。
我承认你比前几任观测者都难缠。既然测绘网络已经被你干扰到无法正常工作,我决定换个方式。
三天后正午,城东废弃玻璃厂顶层,我请你看一场首映礼。不是陷阱,不是埋伏,只是看电影。
编剧请观测者看一场电影,很合理,你可以带人来,带多少都行,我不介意。”
林远把消息念给休息室里所有人听的时候,老魏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
他拧到一半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中,杯盖掉在桌上滚了好几圈。
赵琳从打印机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报销单,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恐惧之间。
“他疯了吗?直接通过观测网络给你发邀请?”
“他没疯。他的测绘网络被我们打掉了大半,没办法继续精确扫描时间脆弱点。他现在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林远身上有全套观测者序列的观测工具,也可能是因为序列连接器激活之后能反向追踪他的信号。
总之他要把林远引过去。但这确实不是陷阱,至少不完全是陷阱。
编剧这个人,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陷阱和诚意搅在一起,让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
苏眠从窗台边站起来,把短刀拔出来放在茶几上。
“去不去?你决定,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你一起去。”
林远拿起真实之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方秀兰在笔记里写过,编剧代行者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他花了这么多年来布设测试点、测绘时间脆弱点、收集城市里每一处被遗忘的执念,现在忽然放弃测绘,邀请一个刚打乱他全盘计划的人去看电影。
他想展示什么东西,想让观测者序列的最后一位宿主亲眼看到某个只有观测者才能看懂的真相。
“去。”林远把镜子扣在桌上。
“方秀兰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编剧到底在测什么,现在他主动邀请我去看他的底牌。”
周岩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我刚才联系了情报部。他们分析了编剧代行者发到观测网络里的那条信息。
结论是,信号源确实在城东废弃玻璃厂,而且从昨晚开始玻璃厂附近就出现了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波动。
既不是印记也不是污染物的信号,更接近你们观测者序列道具的能量频率。
情报部建议按准红级任务配置人员。第七行动组全员出动,加上第三行动组提供外围封锁。”
三天后正午,面包车停在废弃玻璃厂门口。
外墙红砖被烧过,墙面上的玻璃窗早碎光了,钢架锈得发黑,在风里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厂房顶层是个空旷的大厅,地面散落着碎玻璃渣,被正午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大厅中央吊着一块巨大的银白色幕布,幕布边缘嵌了一圈极细的银纹,跟公交车上那个代行者印记的结构完全一样。
幕布前方的地板上用碎玻璃拼成了一圈整整齐齐的座位,每个座位上放着一张手写的观影券,字迹跟发给林远那条信息里的笔迹相同。
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观测者专座”。
幕布前面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入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轻松得像真的只是来等着电影开场。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很年轻,眼角有些笑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色的笔帽。
他的脸跟公交车上那个代行者印记在人脸切换时短暂闪过的那张脸完全一样。
“林远。”
代行者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但第一次见面的同行打招呼。
他的目光从林远身上移到苏眠手里的短刀上,又移到墨斗炸开的尾巴上,最后落在周岩手背上那道旧疤上。
“你们来了,比我想的多带了一个人。没关系,我说过带多少都行。”
林远把真实之镜握在手里。
“你想让我看什么?”
“电影还没开场,急什么。先跟你说一声,你之前在时间夹缝里收容的那些东西。
公交车上的印记、纺织厂家属院的主妇、子弟小学的数学课、印染厂的老工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测试用的边角料。
你收容了它们,我不心疼。但你的观测网络激活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代行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极小的银纹碎片,碎片边缘嵌着一颗淡金色的宝石,宝石的光晕跟林远口袋里那枚徽章上的光晕以同一种频率缓缓跳动。
他居然也有一枚观测者徽章。
碎片边缘的断口很旧,不像新拆的,更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从某枚完整的徽章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他大概在很多年前就跟某一任观测者交过手,从对方手里拿走了半枚徽章,留到现在作为跟后来者谈判的筹码。
“这是第五代观测者的徽章,你应该在老魏办公室见过他的笔记,本子很薄,字写得特别丑。
他在笔记里写到过,有一次在城东跟一个代行者打了一架,被对方抢走了徽章的一角,他后来花了好几年想找回来,没找到。”
林远说。
他想起老魏办公室里那本泛黄的笔记,五代在笔记里把那次交手的记录写得很详细,最后一句话是:
“徽章少了一块,不知道被那家伙拿去干什么了”。
代行者把碎片放在幕布下方的投影台上,银色光纹从碎片底部蔓延开来,整块幕布骤然亮起。
幕布上开始播放画面,
不是林远恐惧的任何记忆,不是苏眠的师父问要不要吃火锅,不是墨斗的煤球在公交车上被代行者穿过身体,而是一段林远从未见过的影像。
画面里一个短发女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枚完整的观测者徽章,正在往徽章里储存某种淡金色的能量。
她身后是大片将熟未熟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的时候她的短发被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拨,因为两只手都捧着徽章。
初代观测者。
代行者的声音在幕布的光影里变得很轻很轻。
“初代不是我杀的,她是在这片麦田里寿尽的,她死前把徽章里储存的所有能量全部释放出去,加固了整个观测网络的基底。
后来你们观测者序列能用徽章续命、能用互助关系转化寿命、能把时间脆弱点的监测数据实时同步到连接器上。
所有功能都建立在她释放的那份能量基础上,你们欠她的,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
林远握着真实之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秀兰用最后三次能力把一场冰雹改了方向救了整个乡的庄稼。
她死后徽章被老魏封存了很多年,他领走徽章之后激活了互助关系,把煤球和栀子的跨物种信任转化成了三天的寿命补偿。
这些功能的源头全部来自初代释放在麦田里的那份能量。
他从头到尾都在用初代留给后人的家当续命,而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林远没见过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女人,方秀兰。
她坐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子,手指上全是裂开的指甲痕,在膝头摊开的笔记本上写字。
她正在画那张臊子面的简笔画,画完之后在面条旁边加了一行字:
“给第八任观测者,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她死前不久的画面,编剧代行者当时在场。
“你当时在方秀兰的病房里。”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她死前最后几分钟是我坐在她床边。她让我帮她给观测者序列第八任带个话。
她说底座在公交车上,金属牌在记忆里,徽章在公司封存库,三件东西你都拿到了。
她还说,笔记里写给你的那句话不要忘了,省着点用,别像她那样把命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