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树疤被打穿了以后,杰西开始打别的东西。
树不动。瞄好了,扣扳机,它就裂了。没意思。
河滩上有的是石头。
第一颗石头是他弯腰从浅水边捡的,拳头大小,褐色,一面被水磨得光滑。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退到二十步外,把那颗石头立在沙地上。
拔枪。抬手。压扳机。
第一枪打在石头左边的沙子里,溅起一小撮湿沙。
第二枪打在石头边沿,崩下来一片指甲盖大的碎屑。石头晃了一下没倒。第三枪打中了正中间。石头裂成两半,上半截翻进水里,噗通一声沉了。下半截还立在原地。
杰西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裂口是灰白色的,新鲜的。他把剩下的半截拿起来,也扔进水里。
然后他开始打立在沙地上的石头。一颗一颗打,打到碎为止。碎了就换新的。打了一整个下午,河滩上多了十几堆碎石渣。
后来他开始让石头动。
左手从地上捡一块扁石子,往斜上方抛。右手拔枪。石头升到最高点,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往下落。他在那一瞬开枪。
第一颗没打中。石子落进河里,咕咚一声沉了。第二颗没打中。第三颗擦了个边,石子歪着飞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才沉。第四颗打中了——子弹把石头在半空炸开,碎渣溅了一脸水。
他抹了一把脸,低头看右手。虎口发红。攥了攥拳头,继续。
打石头打了小半年。从打碎立着的,到打碎抛起来的,到打碎横着扔出去的,到背对河滩突然转身打。不管石头从哪个方向来、以什么速度飞,他都能在它落地之前把它打成碎渣。后来镇上有人传,说荒地那边有个小疯子,成天对着河开枪。杰西听见了,没理。
然后他开始打飞鸟。
每天早上有一群乌鸦从镇外的枯树林飞往西边。贴着树梢飞,不快不慢。杰西站在它们经过的路线下面,抬头看。第一群过去他没拔枪,只是看。看翅膀扇的节拍,看鸟群在那个高度最密。第二群飞过来,他拔枪打了一发。没中。乌鸦被枪声惊散,打着旋往上逃。
第二天他又站在那。枪响。这回打中了一只的翅膀尖。那只乌鸦歪着身子往下坠,扑棱了几下又飞起来,歪歪斜斜往西去了。杰西看着它消失在天边,把枪放下来。
后来他不再打乌鸦了。打麻雀。小,快,没规律。麻雀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看都看不清。他站在二十步外抬手一枪,灌木丛炸开一片羽毛,麻雀已经飞了。没打中。再试。再试。打到第十七发才打下来一只。那只麻雀落在地上,胸口一个小洞,眼睛还睁着。杰西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把它的眼皮合上。挖了个坑埋了。
打到后来他能在麻雀从灌木丛飞起的那一瞬间开枪——麻雀刚离枝头,还在灌木丛高度,枪响了,它翻着跟头栽进草里。打一只埋一只。灌木丛边上多了一排小土包,没碑没记号,杰西知道每颗石子底下埋的是什么。
不打飞鸟的时候他打仙人掌。荒野上到处是那种扁巴掌形的仙人掌,绿得发灰。他站在二十步外拔枪打最顶上那片新长的嫩瓣,打掉了再换一片。一片一片打下来,仙人掌最后剩一根光秃秃的绿柱子杵在那。
他打所有会动的东西。蟋蟀,蜥蜴,风滚草。风滚草最难打——那东西被风吹着在地上乱滚,时快时慢,说停就停,说跑就跑。他追着一株风滚草打了一整个下午,把那株干草团子打成了碎渣,散了一地。自己也滚了一身土。
没师父。没看过谁打枪。镇上偶尔有人喝多了拔枪对着天放两响——那不叫练,叫撒酒疯。杰西从不去看那些人。他不需要看。
他只需要重复。拔枪。举枪。压扳机。枪响。然后下一遍。
手起泡了。泡破了。长茧了。手不疼了。肩膀不酸了。耳朵里的耳鸣从三天缩短到两天,从两天缩短到半天,到后来枪响过之后几分钟就通了。
肌肉比脑子先动。
有一次他在河滩上转身射击——背对河面站着,突然转身拔枪打河中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打了十几发,命中率不到一半。中途有一发打偏了,弹头擦着水面跳了一下,斜飞出去。杰西站在那看那道水线,想了想。他蹲下来又打了一发,故意打石头旁边的水面。弹头入水角度太陡,直接沉了。再打一发,角度压平一点,弹头擦着水面弹起来,在空中又飞了十几步才落地。
他记住了这个角度。后来打偏的子弹不再是浪费。
那天下午他打了最后一发。石头抛起来,他拔枪、抬手、压扳机——枪响之前他听见身后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枪响了。石头在半空碎了。
他转身。一个老头站在河岸上,牵着匹骡子,穿着一件缝了七种颜色补丁的外套。白胡子,眼睛亮。杰西不认识他。老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枪,又看了看河滩上碎了一地的石子,笑了一下。
“你爹的枪?”
杰西没说话。
老头点了点头,牵着骡子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开枪之前吸气太多了。”
杰西站在河滩上。铃铛声沿着河岸远了,最后听不见了。他低头看手里的旧左轮。深吸一口气。然后吐掉。
下一发子弹,他吸气到一半就扣了扳机。枪声比平时快了半拍。石头碎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擦枪。母亲在屋里面点油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照在枪管上。他拿布把枪管上的火药渍擦干净,从准星看到枪口。准星还是偏左的。枪管上又多了一道划痕——下午在河滩上磕的。
他上油,装弹巢,把枪放回枪套。然后坐在门槛上没动。屋里母亲的针线声细得像老鼠在啃木头。一下。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一整块茧子,颜色发褐,按下去是硬的。他把手摊开又攥上,摊开又攥上。茧子贴着枪柄的感觉他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荒野上有风。天黑了。杰西站起来走进屋。
母亲在缝一件外套。油灯底下她的影子映在墙上,细长一条。杰西从她旁边走过去,经过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母亲的手指上缠着一小块布条,白色的,干净。不是今天的事。昨天就有了。他没问。他走进里屋躺下。
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动了动。没有枪。只是动了动。
窗外风在响。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半拍,又继续走。
那天晚上杰西做了一夜梦。梦里全是枪响。一声接一声。有时候是他开的,有时候是别人。他分不清。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他翻了个身,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