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青云巷里所有人都醒了。
赵凤英把店里所有的蜡烛全点上了,红的白的蓝芯的,窗台上、柜台上、地上,能放的地方都放了。
十几根蜡烛的火苗全是深蓝色,没有一根例外。
白烟在天花板下面聚成薄薄一层,被门口灌进来的夜风推着慢慢往裂缝方向飘。
阿黄蹲在柜台最高那层,耳朵朝前竖着,尾巴紧紧贴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老赵从巷口走进来,手电筒夹在腋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
他刚跟马良通完电话,马良在技术科远程调了青云巷周边所有能用的摄像头。
从巷口便利店到街对面银行的监控都翻了一遍。
那个人光着脚走进巷子的画面没拍到,但拍到了他离开的路线,不是从巷口出去的。
巷口便利店凌晨两点的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有,画面边缘只有一只野猫跳过垃圾桶。
但香烛店后门对面那栋老楼的二楼走廊里,有一盏感应灯在凌晨两点零四分突然亮了,亮了几秒又灭了。
没有人经过,灯自己亮的。
“防空洞。”
老赵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默,上面是马良发来的防空洞远程监测数据截图。
凌晨两点零四分,防空洞读数从零点一五猛跳到零点三二,和裂缝这边的读数一模一样。
然后防空洞出口附近一个住户的门铃被触发了。
那住户凌晨两点多在业主群里发消息说有人按门铃,开门没人,只看到门口有一小滩水。
光着脚踩在防空洞积水里的那种水渍。
“他从裂缝进去,从防空洞出来。”
陈默把手机还给老赵,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蜷在角落里的阿黄,
“物理锁的临界值是多少。”
“零点三五。”苏苹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那根白蜡烛火苗已经蓝到发紫。
白烟不再飘向裂缝,而是绕着烛芯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在巷子里走一圈只需要几分钟,但就这几分钟,读数跳了零点零四个百分点。零点三二了。
还差零点零三,就差这么一小步,零点零三个百分点,随便再来一次就突破了。”
“零点零三个百分点是多少?”
“等于他再从裂缝里出来一次,再出来一次就够了。”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紧急分析:
【零点三五是物理锁的临界值。闹钟和金属片的假信号在零点三五以上会失效。】
【失效之后B-0007会在几秒内分辨出金属片振动和真实心跳的差异,然后发现心跳是假的,发现锁它的人已经死了将近四十年。】
【锁一旦失效,地下室里那道封死的门洞就不再是屏障,防空洞的地下通道也会从出口变成入口。】
【有人在凌晨带着黑色工作手套光着脚完成了对物理锁的第一次压力测试,读数从零点二八跳到了零点三二,差零点零三就突破临界值。他还会来第二次。】
顾知秋凌晨三点五十分到了。
她的风衣扣子歪了一颗,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上,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外勤组长形象被凌晨的紧急电话撕得干干净净。
但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新茶,热气在深蓝色的蜡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她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赵凤英满屋子的蓝蜡烛,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然后对陈默说了一句话。
“周顾问已经知道了,他说不要慌。闹钟还在走,金属片还在振,假信号还没失效。他有办法争取时间,他让你天亮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办法?”
“他没说,他只说这个办法他等了很久,终于在昨晚等到了使用它的理由。”
顾知秋说完就走了,临走前把她那件深灰色风衣披在赵凤英肩上。
赵凤英没有推辞,把风衣裹紧了一些,蜡烛火苗在她眼睛里跳成两个极小的蓝点。
陈默在裂缝前面站到天亮。
赵铁柱带着检测仪赶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巷子里那股潮湿的凉意还没散,裂缝表面的砂浆被夜露打湿,颜色比平时深了将近一倍。
他把恐龙放在墙头,闹钟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金属片跟着振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整夜都停在零点三二没有回落,它就在临界值下方稳稳地停着,像是有人在墙那边等着他。
“你一晚上没睡?”
赵铁柱把检测仪对准裂缝,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零点三二,纹丝不动。
“没睡。”陈默的声音有点哑,
“零点三二,还在临界值以下。”
“零点零三个百分点。这个差距太小了。随便他来点什么人就突破了。”
赵铁柱蹲下来检查裂缝边缘,砂浆表面没有新裂纹。
昨晚那个人走进去时留下的湿脚印已经干了,石板上只剩一圈极淡的水渍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近观察水渍边缘,然后从皮套里取出一个小号证物袋,把地面上残留的几粒砂浆碎片小心地夹进去。
“以前这堵墙总让我觉得发怵,现在我觉得墙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随时可能从墙里走出来的东西。
零点零三个百分点,我们现在就站在临界值的边上,连喘口气的余量都没有了。”
弹幕弹出:
【赵铁柱对临界值的描述很准确。零点三五减零点三二等于零点零三。一个百分点都没到。】
【昨晚那个人再晚走几分钟,或者今晚再来一次,物理锁可能就突破了。】
【苏苹说她在墙那边听到脚步声,那个人从墙里走出去,又从墙里回来,动作从容,好像根本不着急。】
【他在测试,不是正面进攻,是试探物理锁的响应时间,他测出了凌晨两点是你们反应最慢的时间窗口,下次再来不会给你们留余地。】
早上七点,陈默回到总局。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还没拖,李悠悠的前台空着,绿萝叶子上挂着一颗极小的水珠,她大概刚浇完水去食堂了。
他直接推开顾知秋办公室的门,周景行坐在顾知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茶水冒着热气,茶叶放得比平时多,茶水颜色很深。
顾知秋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份凌晨写的评估报告,纸页边缘被攥得有点皱。
周景行看到陈默进来,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表面氧化发暗,和陈默手里那把7号柜的钥匙几乎一模一样,但编号不同。
这把钥匙柄上刻的是“8”。
“这是什么。”陈默接过钥匙。
铜质冰凉,比7号钥匙略重,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8号柜的备用钥匙,8号柜和你父亲的7号柜是同一批次制造的。
7号柜用于收容B-0007,8号柜没有收容任何物品,一直空置。”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
“8号柜是备用的,内衬金属片是全新未使用状态。
如果你把恐龙里的金属片换成8号柜的备用内衬,金属片的物理特性就不会继续退化,校准周期可以延长一倍,临界值也会重新计算。
新的金属片没有经过将近四十年的腐蚀,次级共振峰不会涨,假信号的分辨率能恢复到火灾之前的状态。”
“8号柜现在在哪?”
“在技术科马良的工作台下面。他今天下午之前会把备用内衬取出来交给你。”周景行把搪瓷缸放下,
“昨晚那个人出来测试,说明B-0007已经感觉到锁在变弱,他还会再来。
零点三二到零点三五之间太窄了,窄到他只需要再出现一次就能突破。
在此之前,你必须把金属片换好、重新校准,把临界值压回零点二以下。”
陈默握紧钥匙。
铜质的冰冷从掌心传到指尖,和昨天站在裂缝前面时墙壁传过来的那种凉意不一样,这把钥匙的凉是死的,还没有经过异常能量的浸泡。
“这个备用方案您等了很久?”
周景行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搪瓷缸走到门口,在门框旁边停了一下。
“1987年你父亲把7号柜装满了。他申请8号柜的时候总局说没有预算。
他把8号柜的内衬金属片买下来,锁在柜子里,钥匙放在我这。他说万一有一天7号柜的零件老化了,用这个替换。
我当时问他零件多久会老化,他说也许十年,也许到他儿子长大。”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昨天凌晨那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