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还在沉睡。
窗外的雨丝斜着飘,打在铁皮遮阳棚上发出细碎声响。老旧居民楼里,只有这一扇窗还亮着灯。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靠墙的旧书架,桌上堆满了泛黄的手抄本和几本边角卷起的线装书。一盏台灯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摊开在桌面上的《风水笔记》手抄本。纸页已经发脆,字迹是用毛笔工整写就,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历文杰坐在桌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左手按着书页边缘,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文字,眉心微蹙,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再低头写下几句批注。
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风扇立在角落,叶片转动时发出“吱呀”声。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混杂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红色数字跳动着:03:17。
他翻过一页,手指在某段卦辞下轻轻点了点,低声念道:“乾为天,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寂静。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闷雷,雨势大了些。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一小股,在地板上积成浅浅的水洼。他抬头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墙角,把帆布包往里挪了挪,免得被淋湿。然后坐回椅子,继续看书。
这样的夜晚他已经过了很多次。中专毕业后没去工厂上班,也没考公务员,而是自己啃起了古籍。白天跑小区看房,晚上回来研读典籍,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踏实。没人请他看宅,也没人信他能改运,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是骗人。风水讲的是环境与人的关系,气流、采光、动线、格局——这些东西影响生活,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罢了。
他又翻了几页,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眼睛有些干涩,喉咙也发紧。桌上的保温杯里还有半杯凉茶,他拧开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这茶是自己配的,金银花加菊花,降火用的。最近熬夜多,嘴角都起了泡。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房间太小,转身都费劲。床铺靠着墙,被子叠得整齐,枕头边上放着一副眼镜和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八宅明镜》。他没碰那副眼镜,视力还好,只是年纪上来后看久了书会累。
窗外雨声渐歇,天边开始泛白。他看了看钟,五点四十分。该准备出门了。
他脱下沾了灰的外套,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工装外套。衣服不大合身,肩窄了一点,但他不在意。扣子一颗颗系好,袖口照例卷到手肘。对着墙上挂的小镜子理了理领口,又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水冰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背上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瓶矿泉水,罗盘,也没有符纸。这些东西他不用来摆样子。
他锁好门,走下楼梯。楼道灯坏了两盏,踩上去的每一步都有回音。一楼住户养的猫从楼梯拐角窜出来,吓了他一跳。那猫停住,歪头看他一眼,然后慢悠悠走了。
清晨五点多,老街醒了。
早点摊支了起来,蒸笼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油锅滋啦作响,煎饼果子在铁板上翻了个面。菜贩子把一筐筐青菜搬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几个老人拎着保温杯遛弯,边走边聊天。自行车铃铛叮当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得飞快。
历文杰穿过人群,脚步不急不缓。他在街口那处石阶停下,放下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五个字:“看宅问事”。没有落款,没有电话,也没有二维码。他把纸牌放在脚边,自己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行人身上。
石阶不高,坐上去刚好能看到来往路人的腰腹以下部位。他习惯这样观察:走路姿态、鞋底磨损、裤脚褶皱、背包位置……这些细节比脸更容易暴露一个人的生活状态。比如穿拖鞋出门的,多半家里乱或者说本人可能比较懒散;走路外八字的,多半可能有腰椎问题;总低头看手机的,颈椎不好,睡眠质量也不会太高。
他不动,也不说话。有人瞥他一眼,加快脚步绕开。也有小孩指着问他是不是算命的,被大人拉走。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蹲在他旁边抽烟,看了他一会儿,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六点半,人流最多的时候过去了。七点,街上渐渐恢复平静。他依旧坐着,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像。
一位大姐提着菜篮子从菜场回来。篮子里有两根黄瓜、一把空心菜、半斤猪肉,还有一袋刚买的豆腐脑。她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晨露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走过历文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块纸牌,而是因为她感觉有人在看她。她回头,看见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年轻人正望着她,眼神平静,却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您最近是不是半夜总醒,睡眠不太好?”
她猛地转身。
历文杰没动,仍坐在原地。他看着她,语气平稳:“不是算命揣测,是从您的体态气色看出来的。您眼下发青发黑,肝血亏虚,舌苔偏白厚腻,脾虚湿气重。依体态与气色来看,您家中老房,西南缺角或者外有形煞或是宅内东南方位脏乱淤堵,积气扰神。”
大姐站在原地,手还抓着菜篮子的提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半夜……”她喃喃道,“我真是差不多这个点儿醒。”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历文杰点点头:“连续有段时间了吧?一开始以为是更年期,后来发现不是。心跳不快,呼吸正常,就是睁着眼到天亮。白天犯困,吃饭没胃口,走路总觉得腿沉。”
大姐瞪大了眼睛。
她确实每天都在这个时候醒来。丈夫睡得香,她不敢翻身,怕吵醒他。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试过喝牛奶,试过泡脚,甚至吃过安眠药,都没用。这事她连亲姐妹都没说,怎么会被一个陌生人一口道破?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问出口。
“眼下青黑,主肝血不足。”历文杰说,“脾虚则生湿,湿重则舌苔白腻。再加上您走路时右脚拖地,说明右胯负担重,长期右侧卧睡,气血运行受阻。这三个信号叠加,基本可以判断睡眠障碍源于身体失调。”
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西南有煞东南淤堵是怎么回事?”
“您刚才从东边菜场过来,回家方向是西。您住的是老小区,厨房一般在东北或者正北,西南方一般是主卧,东南方一般是阳台,西南方与东南方都代表女人位,西南为土,代表脾胃等,如果这个地方有煞,就会影响女人肠胃,身体差等;东南方为木,代表甲状腺,乳房,肝胆,神经系统,也代表睡眠等,如果这个地方有煞就会影响人的肝胆,神经衰弱,精神压力大等等。久而久之伤肝胆,脾胃,影响神志安宁。夜间阳气退,阴气盛,最容易在这个时间段被唤醒。”
大姐越听越惊讶。
那是老房子设计的问题,当初装修也没法改。她每天一进家,都会不舒服,感觉没有精气神,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可能更年期到了,自己情绪不稳定造成的,没想到竟跟风水有关?
“你这小伙子……有点东西”她看着历文杰。
历文杰没笑,也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容易让人怀疑是套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消化这些信息。
大姐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她想起邻居李婶说过谁谁家换了灶台方向,睡觉立马变香;也听说有个亲戚找人看了风水,调整床位就好了。以前她都觉得是瞎扯,现在却有点动摇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犹豫着问。
“可以。”历文杰说,“不过今天不行。我这儿没工具,也没时间细查。您要是真想解决,明天早上同一时间再来这儿,我带尺子和图纸,做个简单勘测。”
大姐连忙点头,随即想起最关键的问题:“那师傅,请问咱们怎么收费?”
历文杰抬眸,目光坦荡,缓缓道出自己的规矩:“我不搞漫天要价,不设套路噱头。老房勘宅、格局微调,一次性收费。勘测属实、问题讲明、方案落地,你觉得有用再付;若是看完无用,分文不取。”
没有捆绑消费,没有后续套路,简单坦荡,让人安心。
大姐心头大石落地,彻底放下疑虑,连连道谢:“好!我明天一早准时过来!真是太谢谢你了,总算有人能说清我的毛病!”
心结郁结数月,今日终于觅得解法,她眉眼间的疲惫散去大半,眉眼多了几分光亮,再三道谢后,提着菜篮欣然离去。
历文杰目送她离开,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十八分。早市最热闹的时间已经过去,接下来不会再有太多人停留。他把那张“看宅问事”的纸牌收起来,折好塞进外套口袋。帆布包背回肩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街上的人少了些。早点摊开始收摊,菜贩子把剩下的菜往回收,准备便宜卖掉。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穿过两条小巷,拐进一片老旧小区。
这里的楼龄至少三十年,外墙斑驳,电线杂乱。楼下停着电动车,晾衣绳横七竖八拉满院子。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经过,点头打了声招呼:“小历,回来了?”
“嗯,王姨早。”他回应。
“昨儿又熬到几点?”
“三点左右。”
“你这孩子,身子要紧啊。”
“没事,习惯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三号楼,刷卡进了单元门。楼梯间灯光昏黄,感应器不太灵,他用手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爬。五楼,走廊尽头那户是他租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
屋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书没动,风扇停了,钟显示07:42。他放下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形光斑。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靠在桌边喘口气。一夜没睡,加上早上长时间静坐,身体有点僵。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阳宅三要》,翻开其中一页,对照笔记做了些补充。写完后合上书,放回原位。
他坐到电脑前,检查了一下直播设备。摄像头干净,麦克风连接正常,网络信号满格。今晚要用这套系统讲“现代住宅中的常见风水误区”,题目已经拟好了,PPT也做好了。观众不多,平均在线也就二三十人,但每次讲完都有人私信感谢,说解决了实际问题。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王阿姨刚才的表情。那种震惊、疑惑、将信将疑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很多人一开始都不信,直到问题被准确指出,才愿意静下心来听解释。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没有学历背书,没有行业认证,甚至连个正式工作室都没有。别人看他是个摆摊的,他自己清楚,他是在做一件需要时间和耐心的事。
传播正确的环境认知,比改运更重要。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拉低一点。窗帘没拉严,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皮越来越沉。
睡意慢慢袭来。
但他没有完全睡着。思绪还在运转,想着明天该怎么给王阿姨做勘测,要不要顺便教她几个简单的调理方法,比如睡前泡脚加按揉三阴交穴位,或者调整灶台的位置缓解火气过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懒得看。
可能是广告,也可能是哪个老客户发来的咨询消息。等醒了再说。
他调整了下姿势,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城市的声音持续不断。汽车驶过,孩童嬉闹,远处工地传来打桩机的咚咚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日常背景音。
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有一个男人躺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短暂地休息着。
他不是大师,也不是神棍。
他是一个靠自学吃饭的民间风水师,名字叫历文杰。
今年二十九岁。
今天早上,他成功地说服了一个原本不信的人。
虽然还没收一分钱,也没签下任何委托合同,但至少,有人开始愿意停下来听他说句话了。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