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秋粮
皇庄的秋粮熟了。
沈砚之站在田埂上,眼前是一片金色的海,谷穗压弯了腰,风一过,沙沙地响,像在说话。陈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刚掐下来的谷穗,穗子沉甸甸的,粒粒饱满。
“大人,今年收成好。比去年多两成。”
沈砚之接过谷穗,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沉,每一粒都鼓着,像要撑破壳。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干净,没有云。
“周边的农户呢?”
陈稷的声音低了半度。
“不太好。谷子熟了,有人在地头收粮,压价压得厉害。一石谷子比市价低三成,农民不卖就没钱交租,卖了又亏。
“农户别无选择,不交粮无以抵租税,咬牙贱卖便将整年劳作付诸流水。方才沿途所见,不少老农蹲在路边,满篮新谷无人肯正常收购,好好的丰年,反倒过得比灾年还要苦寒。”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连片金稻,落向远处尘土飞扬的乡路。
寥寥数道佝偻身影,守着满篮血汗收成,枯坐无言,满眼茫然。
丰年谷贱,谷贱伤农。
最荒唐的从不是天灾绝收,而是四海丰收,百姓依旧无以为生。
他没说话,把谷穗还给陈稷,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田埂的干土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印子。
压价收粮,是有人在囤货。南方财阀回不去江南,手里的钱没处生利。
粮价低的时候囤,粮价高的时候抛,差价就是利润。
但他们囤粮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补金矿的窟窿。金矿投了二十万两,窟窿还在,现金流吃紧,就拿秋粮做文章。
收得越便宜,补得越快。
他在田埂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海。
“陈稷,周边的粮价,谁在压?”
陈稷犹豫了一下:“听说是南边来的几路粮商,背后是谁家的产业不清楚。”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问。
与此同时,城南赵家别院。
赵崇新坐在正堂,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凉了。周文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管家站在下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老爷,秋粮收得顺利。南边五个县的地头,都派了人。一石谷子比市价低三成,农户出货积极。到昨天为止,入库了三万石。”
赵崇新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三万石,够填金矿的窟窿吗?”
管家顿了一下:“还差三成。金矿那边投了二十万两,窟窿太大。秋粮全收完,最多填七成。”
周文渊把信放下,抬起头,看着赵崇新。两人对视了一息。
赵崇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继续收。压价,不要停。粮价跌得越多,我们补得越快。”
周文渊开口了:“南边那几家呢?王家、郑家、李家——也在收?”
管家点头:“都在收。不过我们收得最早,量最大。”
周文渊没再问。他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皱眉头,像没尝出来。
赵崇新靠在椅背上,看着堂外的天。
秋天了,天高云淡,太阳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晃晃的。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金矿是出路,不能断。秋粮是补血,不能停。沈砚之卡了运河,他们就卡粮食。
他赵家祖上三代都是做粮食的,这行,他熟。
皇庄,议事厅。
沈砚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账册。孙铁站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是皇庄和周边几个庄子的存粮数字。
吴征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算盘,珠子还没拨。
“大人,皇庄今年秋粮入库预计四万石,加周边农户的余粮,能调动的约六万石。”孙铁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钱粮都有,但缺仓。现有粮仓储量不到三万石,剩下的没地方放。”
身侧会计吴征轻拨算盘,清脆珠响落定,附声佐证:“市面旧仓早已被南方粮商提前租空,传统木仓存量有限、防潮防虫皆差,根本无力承接大批量新粮。”
仓廪不足,便锁死了储粮稳市的退路。
沈砚之翻了一页账册。
“仓不够,建。”
这时,赵铁山跨步出列,嗓门洪亮,底气十足:“大人!水泥现已全线量产,工艺成熟稳定!新式粮仓无需木料,砖石水泥夯筑,壁厚一尺半,结实程度三倍于传统木仓,火烧不透、雨水不渗、鼠虫不侵!”
他紧接着补充细则,句句务实:“仓墙可加装方形玻璃通风口,透光防雨、对流透气,仓底整体架空一尺,彻底隔绝地气潮湿,存粮三年不坏!十座粮仓同时动工,稳妥工期只需半月。”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堂内安静了一瞬,赵铁山的笑容僵住了。
“十天。”沈砚之的语气很平,不像商量。
赵铁山的嗓门小了下去:“大人,十天太紧了——建十座仓,光是砖石水泥的搬运就得——”
沈砚之打断他:“你要什么?”
赵铁山咬了咬牙:“我要人。多了人手,才能赶工期。”
“可以。”沈砚之的口气没有变化,“人我给你。我要结果。”
赵铁山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他抱拳:“十天。干不完,我自己走。”
沈砚之合上账册。
“赵铁山留下了。建十座水泥仓,玻璃通风,内置通风管。十天,我要看到粮满仓。”
赵铁山的腰板挺了挺,声音又恢复了底气:“遵命。”
嘴上没说,沈砚之心里想的是:半个月是稳妥,十天是逼。粮价战等不起半个月。南方的粮商在收,皇庄的粮也在收,谁先收满仓谁就占了先手。
十天,是赵铁山能咬牙做到的极限。他说要人,说明他有把握,只是差一口气。这口气,他给。
“孙铁。”
“在。”
“明日开始收粮。比市价高一成。不要跟财阀抢地头,他们压他们的,我们收我们的。农户愿意卖给谁,是农户的事。”
孙铁愣了一下:“高一成收,成本——”
“成本我来担。”
孙铁不说话了。
傍晚,沈砚之站在新建的水泥仓基址前。工地上的人还没散,搅拌水泥的声音、砌砖的声音、木匠锯木料的声音,混在一起。
赵铁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脱模的水泥板,边缘齐整,表面光滑。
“大人,这就是水泥仓的墙壁。厚一尺半,火烧不透,水渗不进。”
沈砚之接过水泥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刮不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玻璃通风口呢?”
赵铁山指了指旁边的木箱,里面码着几块玻璃,不大,方方正正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光。
“装在仓墙上半段,一排四个,对流通风。外面加铁栅栏,防人破坏。”
沈砚之把水泥板还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天。”
赵铁山挺了挺胸,脸上的汗还没干,但眼睛里有光:“十天。一座不少。”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走出工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些正在生长的墙,像骨头一样立起来,一根一根的。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水泥仓建好了,粮食就有了着落。粮有了,打仗的人就不会饿着肚子。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仓不只是存粮用的。它们是他在这个世上真正的根基。比职位牢固,比金子牢固,比皇上随口夸的那几句话牢固。
穿过层层院落、垂花门廊,昏黄灯笼次第亮起,暖光铺满青石板路。
他走过院子,走过垂花门,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心仪的哭声又传出来了,嗓子亮得像小喇叭。
他推门进去。秋禾正抱着心仪在屋里转圈,心仪哭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看见沈砚之进来,秋禾像看见了救星。
“大人,小姐从下午就开始闹,怎么哄都不行——”
沈砚之伸手接过女儿。心仪到了他怀里,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抽抽噎噎的,小脸皱成一团。沈砚之低头看她,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哭声又小了些。
“为什么我一回来,就听见你哭?”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说话,“今日能不能乖乖的?”
心仪似能听懂他的话语,眨巴着乌黑透亮的眼眸,怔怔望着他。片刻后,小嘴巴轻轻“啊”了一声,软糯应声。
沈砚之愣了一下。
然后心仪又“啊”了一声,比刚才短,像在应他。然后她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不哭了。
沈砚之抱着她,站在灯下。秋禾在旁边看着,嘴咧着没出声。春花端着温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放轻了,又退了出去。
沈砚之低头看着女儿,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已经弯了。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天的粮、今天的仓、今天的仗,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想让女儿不要哭太久。
这笔账,他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