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站台太空旷，这声响被放大得不像话，像有人拿指甲敲你耳膜。

陈渡没动。

他盯着三米外那个女人。

眼睛亮着蓝光——跟他一模一样的光。

夜视网膜。辐射突变的产物。照理说，这东西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一万个暴露在辐射里的人未必能活下来一个，活下来的也未必能觉醒夜视网膜。

结果他今天遇到了第二个。

“你也是宿主。”陈渡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女人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给了答案。眉心动了一下，很细微，捕食者打量猎物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反应。

她手里的刀换了个角度。从垂着变成平举，刀尖对准陈渡胸口。

动作很慢。

跟面试官翻你简历似的，不着急。

“编号多少？”她开口了。

声音比陈渡想的要低。不像大部分女人那种尖细，更像砂纸磨过铁皮，带毛边。

“什么编号？”

“K-0371。是不是你？”

陈渡脑子里那部通讯器的屏幕闪过去。

实验体编号K-0371。

当前观察周期第三年。

存活样本剩余1。

那个死掉的辐射病人把通讯器塞给他的画面还在眼前晃。男人临死前的话，一句一句从他胃里往上翻——

你是最后一个样本。

他们不会让你死。

虫子不会杀你。

它们在陪你演戏。

“是我。”陈渡说。

他把这两个字扔出去的同时，身体重心已经移到了右脚前掌上。

打架前说废话的人容易死。这两年的经验告诉他，想知道对方底细，不用开口，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看她的刀。

刀刃上的缺口。有三处，全是旧伤，说明这把刀跟了她不短时间。但保养得很好，刃面没有锈迹，反光均匀，持刀的人会磨刀，而且有油石——或者比她更懂刀的同伴。

听她的呼吸。

吸气和呼气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节奏太稳，不是紧张，是训练过的。这种呼吸方式陈渡见老兵用过，能最大化血液氧含量，打仗的时候反应速度快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够割喉了。

陈渡知道自己打不过她。

正面打不过，偷袭没条件，逃跑——站台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他爬进来的通风口，在头顶三米高的地方。另一个在她身后那片黑暗里，有没有虫子，有没有陷阱，一概不知。

但他没慌。

慌没用。慌是给有退路的人准备的。

他只有一条命，输不起。

所以不能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陈渡说，“你是来杀我的？”

女人歪了下头。

那个角度配合她亮着蓝光的眼睛，像鸟，一只在房檐上歪脑袋看虫子的大乌鸦。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因为你没直接动手。”陈渡抬手指了指她的刀，“这距离，我手上只有改锥，你两秒能冲过来。你没冲。说明你有话想说。”

女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刀放下了。

没松手，只是不再指着陈渡。

“我叫宋屿。”她说，“编号K-0319。比你早一期。”

早一期。

陈渡脑子里飞快地翻这个信息。

实验体编号不是乱排的。0371和0319，中间差了五十二个号。如果按批次算，宋屿进入这个“实验”的时间比他早。

早多久？

那个死掉的男人说过，当前是第三年观察周期。如果宋屿是K-0319，她在这个地狱里待的时间，至少比他多一年。

三年。

她活了三年。

陈渡活两年，系统给他算了3个生存点。

她三年，攒了多少？

“你也在找安全屋？”陈渡问。

“不是找。”宋屿抬手指了指脚下，“我已经找着了。”

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说的是“已经”。

三号安全屋。地下能源核心，值200生存点。系统给他的任务是二十四小时内抵达这里。他赶到了，发现里面有个辐射病人，病人死前塞给他一部通讯器，告诉他世界是假的。

然后宋屿出现。

这一切衔接得太顺。

顺得像有人安排的。

他忽然问：“那个得辐射病的男人，是你带来的？”

宋屿没否认。

“他活不长了。刚好，我需要一个人把真相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系统不会说。”宋屿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每个宿主被激活后，系统只给基础兑换功能和任务指引。关于实验、关于幕后操纵者、关于其他宿主的存在——系统一个字都不会主动提。除非你触发真相线。而真相线的触发条件，”她停了一下，“接收来自另一宿主的直接情报传递。”

陈渡听完。

脑子里的系统没响。

之前每次他产生疑问，系统都会蹦出来解释。什么“检测到宿主疑问”，什么“宿主未询问”，啰嗦得像客服。

现在安静了。

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你把这些告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要找能源核心。”宋屿说，“200生存点，一个人拿，够升两级基因修复。两个人拿，一人100，只够升一级。但我还是要找你合作。”

“为什么？”

宋屿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她手心里亮起一块光屏。

比陈渡的大一圈，亮度更高，界面上多了几个他没见过功能模块。

她把屏幕转向陈渡。

上面显示着一行红字。

陈渡看完，后槽牙咬紧了。

【区域警告：虫潮即将来临】

【预计时间：4小时22分】

【波及范围：全城】

【建议：立即寻找掩体或离开本区域】

虫潮。

陈渡听说过。去年冬天，有个从城北逃过来的拾荒者，临死前嘴里一直念叨这俩字。那人全身被酸液烧得没一块好皮，骨架都露出来了，还剩一口气，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里反复说——虫潮，全是虫，地上地下天上，跑不掉。

当时陈渡觉得他是吓疯了。

现在这条系统消息告诉他，那人是真见过。

四小时二十二分钟。

整座城市会被虫子淹没。

“你看懂了？”宋屿收回手，“能源核心在地下二层。一个人下去，守卫系统触发率百分之八十，两个人配合，降到三十。我没把握一个人拿。你也没把握一个人活过虫潮。”

陈渡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亮着蓝光的眼睛，跟他的很像，但又不像。陈渡的眼睛像野狗，警觉、不安、随时准备咬人。她的眼睛像老猫，沉、冷、一切都了然于心，懒得跟你多解释。

“你就不怕我拿完能源核心翻脸？”陈渡问。

宋屿转身往站台深处走。

“怕，”她头也不回，“但你没有更好的选项。”

走了三步。

停下。

“对了。还有件事。”

她偏过头，半边脸被黑暗吃掉，只剩一只蓝光眼睛看着陈渡。

“你说你编号0371，是最后一个样本。系统给我显示的存活样本剩余，也是1。这说明什么？”

陈渡没接话。

宋屿替他说了。

“说明系统的存活样本统计，只认编号。你我之间，有一个是不该存在的。”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像刀划过布。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

脚步声继续。

往地下二层去了。

陈渡站在原地。

脑子里的系统终于出声了。

【宿主请注意】

【检测到其他宿主存在】

【当前区域内宿主数量：2】

【样本协议未明确禁止宿主间合作】

【但不建议】

陈渡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现在才说话。

刚才宋屿抖那么多料，你装死。

现在人家走了，你蹦出来。

“不建议合作，建议什么？”

系统没回应。

陈渡又问：“她说的是真的？存活样本只认编号，我俩有一个是多余的？”

系统沉默。

陈渡不问了。

他握紧改锥，跟着宋屿的方向往下走。

地下二层是地铁的站厅层。

原本的检票闸机还在，生锈的，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翻倒的售票机。墙壁上留着火烧过的黑痕，一大片，从地面蔓延到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口。

宋屿站在闸机后面等他。

她旁边有扇门。钢制的，表面没有锈，跟周围破败的环境完全不搭。

门上有个锁。

不是普通的锁。

是生物识别锁。旁边嵌着个小屏幕，亮着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整个站台早断电了，这扇门居然还有电。

“上次我来的时候，它问我要身份验证。”宋屿抬手把手掌按在屏幕上。

屏幕亮了。

跳出一行字。

【基因序列扫描中……】

【匹配失败】

【未授权访问】

【拒绝次数：3/3】

【安保协议启动：释放二级防御单位】

钢门上方，天花板裂开一块。

从裂缝里垂下来一根东西。

不是虫子。

是机械臂。末端装着枪口，六根枪管，电动旋转，发出嗡鸣。

陈渡扑到闸机后面。

子弹泼过来。

打在闸机上，铁皮像纸片一样被撕开，火星溅了陈渡满脸。

加特林。

地下二层藏着一挺自动加特林。

宋屿没躲。

她迎着枪口走上去。

手里多了样东西。

一颗球。拳头大小，金属外壳，中间有条缝，缝里亮着红光。

她按下球顶部的开关。

红光变成蓝色。

机械臂的枪口瞬间转向她。

开枪。

子弹穿过她的残影。

宋屿已经不在原位。

她踩在机械臂上，一只手抓住枪管关节，另一只手把那颗球塞进枪管。

跳下来。

三秒。

球炸了。

不是炸药，是电磁脉冲。蓝白色的电弧从枪管蔓延到整条机械臂，电机的嗡鸣变成尖啸，然后安静。枪管不转了。

机械臂垂下来，像条死蛇。

宋屿拍了拍手，转身看陈渡。

“你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陈渡从闸机后面站起来。

“改锥。”

宋屿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又看了看陈渡手里的改锥。

摇头。

“系统给你多少生存点？”

“6点。”

宋屿沉默了一会儿。

陈渡感觉她那表情，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换队友。

“三号安全屋的守卫系统是二级的。二级意味着不止一道防线。刚才那个是开胃菜。”她把刀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你有6点。先换东西。”

陈渡打开系统界面。

【可兑换物品列表】

——基础力量强化血清（5点）

——初级基因修复液（10点）

——合金匕首（3点）

——防酸护甲（8点）

——肾上腺素注射器（2点）

——止血绷带（1点）

——纯净水500ml（1点）

6点。

他扫了一遍价格。

基因修复液不够。防酸护甲不够。

要么力量强化血清加一瓶水，要么合金匕首加肾上腺素加绷带，要么一把匕首加一瓶水加绷带再加一支肾上腺素。

他选了第三种。

【兑换成功】

【剩余生存点：0】

合金匕首出现在手里。

重量比他想的轻。刀刃二十厘米长，双面开锋，刀柄有防滑纹，握着很稳。比改锥强十倍不止。

肾上腺素注射器是一支笔状的金属管，尾部有个按钮，按下去针头弹出来，扎进肉里自动推药。一次性。

他把注射器揣进兜里。

“走吧。”

宋屿看了一眼他的新装备，没评价。

走到那扇钢门前。

屏幕还亮着。

【拒绝次数：3/3】

【安保协议：已解除（防御单位被摧毁）】

【手动开启中……】

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自然的冷。

是空调。

这栋废墟断电三年了。地下二层有空调。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墙壁是白色的，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亮着冷白色的光。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干净得反光。

跟外面的废墟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尽头，分叉了。

两条路。

左边门上写着【能源仓】。

右边门上写着【档案室】。

宋屿直接往左走。

陈渡没动。

他看着右边那扇门。

档案室。

“怎么了？”宋屿回头。

陈渡把兜里那部军方通讯器掏出来。

屏幕还亮着。

【实验体编号：K-0371】

【当前观察周期：第三年】

【存活样本剩余：1】

“如果世界是假的，”陈渡说，“那这玩意儿里的数据，应该能告诉我们，谁他妈在骗我们。”

宋屿的目光在通讯器和档案室之间来回了两次。

然后她做了个选择。

往右走。

两人站在档案室门口。

门上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排服务器。

嗡嗡响，指示灯跳着蓝光。每一台都在运行。

三年没人维护，还在自己跑。

宋屿走到最里面那台服务器前。上面贴着标签。

标签上印着两行字。

【K-project】

【项目负责人：林远洲】

宋屿看到那三个字。

脸色变了。

陈渡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怕。

“认识？”

宋屿没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林远洲”三个字上。

声音很轻。

“他是我爸。”

陈渡愣住了。

光屏弹出来。

系统的提示音，不再是冷漠，不是笑意，是一种陈渡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像是在念讣告。

【真相线·第二片段已解锁】

【K-project全称：人类适应性进化实验】

【项目目标：筛选能够在极端环境下产生可控基因突变的个体】

【实验方式：模拟末日环境，投放基因改造生物，激发实验体潜能】

【注意：所有实验体均为项目负责人直系亲属或自愿者后代】

陈渡转过头看着宋屿。

她站在服务器前，背脊绷得像要折断。

“所以你说的那个，不存在的样本，”陈渡慢慢开口，“是你还是我？”

宋屿转过身。

眼睛里那层蓝光，像结了冰。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爸的实验报告。他没把我们当孩子。我们是他写进论文里的数据点。”

她举起刀，对着那排服务器。

刀光落下去。

玻璃碎片飞溅。

报警声尖啸着响彻整层地下。

头顶的灯全变成了红色。

远处，虫潮的声音开始响了。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