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从昭通回黑土河的路上。
电话是游本昌打来的。三件事:郑辉带人砸了打非办;汪涵断了三根肋骨;派出所和县局的人已经出动了。
郑老四把车停在路边。路旁是陡峭的斜坡,坡下是看不清深浅的河谷。夕阳正在沉下去,最后一抹铜红色的余晖涂在山脊上,像是被谁用手指随意抹了一笔,然后那笔触迅速变淡、变灰、变暗。
他熄了火,车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大。他听着游本昌在电话那头慌乱地说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有些不真切。
“四爷,你在听吗?”
“在听。”
“他砸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游本昌问。
“不知道。”郑老四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郑辉咽不下那口气,只知道那帮兄弟天天围着他转,只知道迟早会出事。但什么时候出事、出多大的事,他算不准。他不是神仙。
“汪涵伤得重不重。”
“不轻。两条胳膊都断了。还有几个也伤得不轻,都送卫生院了。”
“郑辉呢。”
“跑了。警察正在搜。”
视频。游本昌说,办公室里有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郑老四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团乱糟糟的暗红色,像火焰,像血迹,像某种正在燃烧然后熄灭的东西。他重新睁开眼,把电话挂了,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县公安局的老刘。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打给镇上另一个熟人。也没人接。
他翻到刘国良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钟。屏幕上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苍老。郑老四当然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什么。他打给老刘,打给镇上的人,那是人情往来。但他打给刘国良,那是另一回事。刘国良是他在体制内最深的一根线,轻易不能动。动了,就是欠债。欠别人的债可以慢慢还,欠刘国良的债,利息高得吓人。
但他还是拨了。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转入语音信箱。他没有留言。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
到家时已是夜里十点多。周婷婷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早就凉了。郑老四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想起很多年前郑辉还在他手下跑车的时候,每晚都来他家吃饭。那时候郑辉还是个愣头青,每次来都坐靠墙那个位置,一个人能吃三大碗。周婷婷总说这孩子能吃是福。后来郑辉自己买了车,来得少了,那个位置就空了下来。
现在那个位置再也等不到那个吃饭的人了。
周婷婷站起来,接过他的外套,挂好,然后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她的动作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像是这个夜晚跟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郑老四看着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忽然开口——
“郑辉出事了。”
周婷婷的手顿住,举在半空中,几秒钟没有动。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很慢,一下,两下,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砸了打非办,把汪涵打伤了。”他补充说。
“这孩子。”她说。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伤得重不重,没有问要不要去帮忙。她只是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她以为这一天永远都不会来的。虽然郑老四说过很多次——“他这样子迟早要出事”——她每次都听进去了,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会的,他是郑辉,他四叔会管他的,他不会出事的。现在她知道了。会出事的。谁都会出事。
“人跑了没有。”她又问。
“跑了。警察在追。”
“你得帮他。”
郑老四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茶,又放下。茶还很烫,杯口冒着白气,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又缓缓消散。
“我帮不了他。”他说。
“你不帮他,他就没路了。”
“我不是不帮他。只是这一回。”他停了一下,“这一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惹了事,我找人说说情,塞点钱,也就过去了。这一次不行。这一次他把天捅了个窟窿。”
“那就看着不管?”
“我没说不管。”
郑老四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得有些刺骨。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他一样。以为自己有一把刀,什么都不怕。后来才知道,刀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它能砍人,但它砍不了规矩,砍不了天,砍不了自己闯下的祸。”他转过身来,看着周婷婷,“郑辉现在还以为我手里的刀还管用。他还不明白。那把刀早就钝了。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就太晚了。”
周婷婷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苍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一片花白的胡茬。她忽然意识到,他也老了。那个拎着杀猪刀冲出家门、凭一把刀在这镇上闯出名堂的郑屠,也老了。
而此时的郑辉,正沿着昭通方向的夜路疾驰。后视镜里,小镇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小团暗黄的光晕,像黑暗海面上最后一座正在沉没的岛屿。他盯着那团光晕,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后视镜的角落里。然后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虎口上那片被血洇湿的纱布。血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像黎明前最沉最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驶出镇界的那一刻,派出所里,赵兴国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监控录像。画面里,郑辉举起啤酒瓶,砸在汪涵的头上。虽然有些模糊,但郑辉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赵兴国把画面定格,放大了郑辉的侧脸,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鼠标往桌上一摔。
“抓。连夜抓。”
与此同时,李曼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头顶的月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清冷冷的,把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横一道,竖一道,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她的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那条通往昭通的公路。公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冷清清的,白惨惨的,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被云层吞没。久到她忽然感觉到腹中一阵细微的动静,像一只极小的蝴蝶,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扇动了一下翅膀。
她低下头,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郑辉不知道。郑老四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是在今天早上才确认的。她用试纸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两道杠。她本想等郑辉回来再告诉他。她要告诉他,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要告诉他,你以后不要再跟人打架了,你当爹了。她要告诉他,我们离开这里,去昭通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平平安安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
远处,通往昭通的公路上,一盏车灯孤独地扫过路面,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划过黑暗,又消失在黑暗里。
她知道,那是郑辉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