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四这一辈子,只信两样东西:钱和关系。钱能开路,关系能铺路。有了这两样,再难走的路都能走得通。
但这一次,两样都不太管用了。
而且,屋漏又逢连夜雨。阿超也出事了。郑老四电话知道这事的时候,人正在去县城的路上。他本来是要去找刘天明副局长,替郑辉的事探探路。
现在好了,一件事还没着落,另一件事又砸到了头上。
于是他又折去了一趟砂石厂。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矮矮的灌木,风一吹,那些灌木就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它们身上碾过去。
老廖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看见郑老四的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其他几个工人也在,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见他来,都站直了,谁也不先开口。
“炸药呢?”
“收走了。”老廖说。
“阿超呢?”
“送县局了。昨晚就送走了。”
郑老四走进工棚。工棚里乱糟糟的,几张铁床上堆着脏兮兮的被褥,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半袋洋芋。炉子上架着一口黑锅,锅里剩着半锅冷透了的面条,坨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汗臭,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物件,最后落在靠里那张铁床底下。床底下空空的,只剩下几件旧衣服,揉成一团,沾满了泥灰。床头还放着一个苹果,已经烂了,表皮皱缩,颜色发暗,像一只闭上了很久的眼睛。
老廖跟进来,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自己断了。
“他最近是不是还在赌?”郑老四问。
老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但我看他那几天脸色不太对。”
“他炒炸药的时候,你们不知道?”
没人回答。
“知不知道?”
“知道一点。”老廖终于开口,低着头,“他让我们别说出去。”
郑老四没有追问。他走出工棚,站在那片凹凸不平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炸得豁了一半的山。打沙机还在突突地响着,工人们顶着满头的白灰,正把青石块一块一块地喂进机器的嘴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热辣辣地晒着,空气里的石粉被阳光照得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
他掏出手机,拨了刘天明的号码。刘天明是县局的老人了,跟他打过不少交道。郑老四以前手里那几口小煤窑,逢年过节少不了要往刘天明那里送点东西。刘天明也够意思,每次上面有检查,都会提前给他打个招呼。这份交情,是十几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挂了,又打。第三次,终于接了。
“老郑,我就知道你会找我。”刘天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会议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说话不方便。
“刘局,阿超的事——”
“你先别急,”刘天明打断了他,压低嗓音,“现在说话不方便。晚点我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郑老四捏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晚点打给你。这句话他听了太多次了。以前煤窑出事的时候,人家跟他说“晚点打给你”,那是真的会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说“晚点打给你”,多半就是不会再打的意思。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从沙厂回来,他又去了一趟派出所。赵兴国不在。值班的小民警说,赵所去县里开会了。郑老四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门牌,然后转身上了车,往县里开。
到了县局,刘天明的办公室锁着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民警,有的认识他,点个头就匆匆过去了;有的不认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个年轻的民警从他身旁经过,手臂夹着一摞文件,走得很急,鞋跟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郑老四站在走廊里,靠墙,把路让出来。以前他来这里,都是直接进领导办公室,有人泡茶,有人递烟。现在他站在走廊里,像任何一个来办事的老百姓,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照在墙上那排红字标语上:严格执法,热情服务。他把目光从标语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他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是一个年轻的女民警看他等了太久,主动过来问他找谁。
“刘天明,刘副局长。”
“刘局今天有个会,可能要开到晚上。您要不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郑老四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县局大门。他上了车,没有发动。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手机终于响了。是刘天明。
“老郑,你那个侄子的事,我帮你问过了。”刘天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一个不能说话的地方偷偷打的这个电话,“这回不好办。金家杰亲自过问了,说黑土河的私制炸药问题必须严查。你那个侄子,正好撞在枪口上。”
“能不能想办法?”
“现在不行。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帮你想办法。判了以后再说。”
判了以后再说。郑老四听懂了。不是在判之前运作,是在判之后运作。一个是在刑期上做文章,一个是在服刑上做文章。一个是改结果,一个是减代价。刘天明能做到的,只能是这样。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县局大楼。那是一栋五层的水泥建筑,外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窗台上摆着一排花盆,盆里的花已经晒蔫了,叶子耷拉着,像一排垂头丧气的俘虏。
回黑土河的路上,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刘国良的。刘国良已经不是宁城县公安局局长了,调去了市里。官更大,路子更宽,但也更难请得动。
电话接通了。
“刘常委,是我,郑老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但郑老四听得清清楚楚。
“老郑,你那个侄子的事,我听说了。”刘国良说。这一次郑老四打电话给他,他不是为郑辉,是为阿超。“但是现在这个形势,谁也不好插手。你也知道,现在不比从前了。从前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现在上面盯得紧,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我劝你一句——这个事,你先放一放。等判了以后,再想办法走动。现在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连刘国良都这么说。那就意味着,眼下真的没有路了。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高峰,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车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他跟着车流缓缓前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还不叫四爷,叫郑屠。他第一次撞上飞车帮的人,被堵在一座桥上。对方有十几个人,他只有一个人。他拎着那把杀猪刀,站在桥头,一步都没退。后来他赢了。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手里的刀够快,这世上就没有砍不开的路。现在他知道,有些路不是砍不开,而是根本就没有路。
他回到家的时候,周婷婷正在收拾屋子。她看见他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去厨房热了一碗汤,放在桌上。汤是中午熬的排骨汤,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油花凝在汤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阿超的事,二姐知道了没有?”
“还没有。”周婷婷说,“我没敢跟她说。”
“明天她肯定会知道。你今晚给她打个电话。”郑老四坐在沙发上,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就说——就说我在想办法。让她别急。”他停了停,又说,“郑辉的事,也别让二哥二嫂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
“瞒不住的。”周婷婷说。
“瞒不住也得瞒。至少今晚,让他们睡个安生觉。”
周婷婷在他身边坐下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里,郑老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是周婷婷去年换的新灯,灯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那道裂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不知道。但他此刻盯着它,忽然想有些东西,裂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你可以假装看不见那道裂纹,但它始终在那里,在某个你无法触及的地方,提醒你,一切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他起身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那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在反复敲着同一扇门。
他又想起了郑辉,想起了郑辉说“你怕了”时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那时候他觉得郑辉不懂事。现在他发现,他自己也有不懂事的时候。他也以为只要把钱塞够了,关系打点到位了,就没有摆不平的事。他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一种本能。可是,时代不一样了。
他又想起孙越。孙越欠他的钱,但他现在联系不上孙越。那家伙去年因为煤矿事故跑了,不知道躲在哪里。他想,如果孙越在,或许还能帮上些忙。孙越没别的本事,但孙越敢拼命。在某些时候,敢拼命也是一种本钱。但他也知道,孙越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就是一颗雷。
刀能砍人,雷能炸自己。
凌晨三点多,郑老四终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是黑色的,流得很急,发出一种类似喘息的声音。他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很沉,沉得他的手腕在发抖。桥的另一头站着郑辉,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皮夹克,背对着他,正在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去。他想喊,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喊也喊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郑辉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发现刀刃上的缺口比平时更多了,密密麻麻,像老人嘴里松动的牙齿。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短促而零碎,像是有人在反复撕着同一张纸。他坐起身,发现那根烟早就燃尽了,烟灰落在茶几上,灰白的一小撮,像某种无声的告别。有那么片刻光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李曼。郑辉出了这样的事,真进去了,少说恐怕也是个十年八年,李曼的人,还留得住留不住,实在不好说。
然后他听到有人敲门。
郑老四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人,是周芸。她身后跟着黎远周。周芸的眼眶是红的,头发有些乱,衣服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出门的时候一定很急。黎远周站在她身后半尺的地方,沉默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是紧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小姨爹,”周芸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阿超的事,你得帮我们。我跟你姐夫,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