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门槛,就像是撞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冰棺。
雷音寺的大殿没有香火,没有诵经声,甚至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只有空旷,极度的空旷,穹顶高悬在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四周林立着无数根巨大的石柱,像是一片早已死去的原始森林,沉默地矗立在昏黄摇曳的幽光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腐朽的尘土味,混合着某种类似于铁锈的淡淡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冰碴子,刮得肺管子生疼,连带着萧逸尘内腑那处被强行显化修罗法相震伤的旧患,也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五脏六腑上。
他站定,将背上的清风道长往上颠了颠。
老道长体弱至极,平日里就像一张风一吹就破的纸。此刻在这魔域阴气的浸淫下,那具枯瘦的身体更是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死死贴着萧逸尘的脊背。老人那微弱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游丝一样,冰凉地、断断续续地扫在萧逸尘的后颈上,提醒着他:人还在,但快没了。
“师父,撑住,别睡。”
萧逸尘低声哑气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得厉害。他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刻意控制着呼吸的深度,生怕牵动了内伤。但他还能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个轻得让人心慌的重量,像是一捆干柴,又像是生命最后的分量。
既然是殿,就该有出口。
萧逸尘眯起眼,扫过这片石林。他选了一条看似最敞亮、地面上还有些许残光的路,迈开了步子。
靴底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得很慢,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稍微一颠簸,背上那脆得像琉璃一样的老人就碎了。
走了几十丈,前路骤然收窄,最后硬生生撞上了一面长满青苔的死墙。
此路不通。
萧逸尘眉头拧成了疙瘩,退身回转。他又换了一条路,这一条路越走越开阔,前方的光亮也越来越暖,像极了人间夕阳的余晖。
出口!
他心头一热,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可是,那团光就像是一张嘲弄的笑脸,他追得快,光退得更快。脚下原本坚硬的石板,竟开始变得像沼泽一样绵软,每踩一步,小腿都要陷进去半截,拔出来时带着黏腻的阻力。
障眼法。
萧逸尘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石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一股腥甜味在嘴里炸开。
再睁眼时,哪有什么暖光?眼前依旧是冷冰冰的石柱,和那无边无际的昏暗。
迷魂阵。
不是困住身体,是乱人心智。
既如此,那便不去找了。
萧逸尘转过身,不再试图突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大殿深处那团一直窥视着他的混沌——无面佛。
那是一团比黑夜更浓的黑暗,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是一团蠕动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像是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高高在上地冷冷注视。
也就在这一刻,萧逸尘的余光,瞥见了石柱下的那个身影。
苏凌。
她蜷缩在不远处的一根石柱后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的一条胳膊死死捂着,指缝里,粘稠的暗紫色血液正一股股地往外涌,顺着她惨白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地面,发出“嗒……嗒……”的轻响。
那血不是热的,是冰凉的,甚至还冒着丝丝死气。
她疼得浑身都在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那片嫩肉外翻,血丝顺着下巴流下来。她看着萧逸尘,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狡黠或者愧疚,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
她受伤了。
很重。
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怎么没发现?
萧逸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想冲过去,想把那个颤抖的影子抓在手里。
可是,背上的清风道长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甚至带了点呜咽的闷哼。老人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扣住了萧逸尘肩胛骨上的肉,指甲几乎嵌进了皮肉里,那是身体极度痛苦时本能的抓挠。
一边是血流不止、即将断气的苏凌。
一边是命悬一线、死死抓着他的师父。
萧逸尘僵在了原地。
他的两只脚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动弹不得。
他看着苏凌那张惨白的脸,又感受着背上那股越来越冷的体温。
心,被撕成了两半。
大殿里只剩下三种声音。
苏凌滴血的声音。
清风道长艰难喘息的声音。
还有萧逸尘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团无面佛的混沌,终于动了。
它缓缓下沉,离萧逸尘更近了一些。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幻化出人形来嘲讽。它只是释放出了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威压,像是一张巨大的湿棉被,从天而降,死死盖在了萧逸尘的身上。
这股力量不是要杀他,是要压垮他。
压弯他的腰,压碎他的意志,让他在这个二选一的绝境里,自己崩溃。
萧逸尘的膝盖发出“咯吱”的脆响,那是骨骼在承受极限重量时的悲鸣。他死死咬着牙,牙关酸胀,嘴里全是铁锈和血腥味。
背上的清风道长被这股威压一震,发出了一声更加痛苦的嘶哑,原本微弱的呼吸几乎断绝。
不能跪。
跪下去,师父就碎了。
萧逸尘双眼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抠出了四个血洞,用这钻心的疼,来对抗那股想要让他屈服的力量。
他没有去看无面佛。
他谁也没看。
他就那么死死地、固执地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始终没有折断。
他在扛。
扛着师父的命,扛着苏凌的血,扛着这漫天的魔威。
无面佛那团混沌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在审视这个明明已经到了绝境、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可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