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昭：“……”

顿时霍影觉得鼻子有些痒，抠了抠鼻子，在妘昭身上擦了擦。

一个闪身术，妘昭原地消失。霎时，又出现在霍影后面。

他叹了一口气，心道人间人贩子不少，不能放这小孩在这。

“你家在哪？”

“……”

霍影微微歪头看着他，不说话。

“小孩，知不知道你家在哪，送你回去。”

“你是魔鬼吗？”

“……你家在哪？”

“不告诉你，魔鬼会去我家吃人。”

“为什么觉得我是魔鬼？”

“头发，红红。刚刚，你到……你到后面……”

“再不说，等会天黑了真魔鬼出来把你吃了。”

妘昭捏了捏霍影肥肥的脸，这一世，由于霍家郎主喜欢肥小孩，把霍影喂成了个肚子仰着脸颊嘟着的小胖妞。他自己的亲生孩子小时候也是一屁股能把地坐出俩坑。

霍影真的在脑中幻想出红头发的魔鬼来，感觉就在周围，吓得嘴张开大哭。

“哇——”

面对这种哭的小孩，妘昭一点也不慌乱。他知道，如果这时候他转身离开，小孩一定会跟上来。

因为恐惧。

果不其然，他一转身，霍影赶忙跟上来，握紧妘昭的手。

妘昭嗤笑，低头看了一眼霍影，一个鼻涕泡鼓在那。

“别哭了，自己把鼻涕擦一下，脏死了。”

霍影手背一揩，潇洒停止哭泣。

“你家到底在哪啊？小孩。”

“我家有好多花……好多都死了，养好多，好多都死了，就红色嗯——嗯——石头里的大蒜还有——还有——日头花。”

说完，霍影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这位大人，眼里透露“你知道我家在哪了吧”。

“你这小孩，乱七八糟的说什么。”

妘昭无奈，只能化身成其它模样去街上问，一问便知。

正往霍家送，中途正好遇上霍家人满大街寻找霍影，霍家郎主都快急哭了。

这是带他长大的阿婆，又是精心养护的女儿，还是庇佑他家的仙人，这些情感糅杂在他心中，是万万不能失去人的。

“多承恩公厚意！劳您送我闺女回来，若被那拐子掠了去，老身怎还有命活？恩公若不嫌弃，到寒舍吃杯水酒如何？”

“不必，适逢令嫒独行，偶遇而已。我有要务在身，就此辞别。”

说罢，不留半点尘土转身就走，让人连衣角都抓不住。

郎主示意下人跟上去看看恩公家住何处，好来日登门道谢。

成长之际，郎主有意带着霍影出去见见高门贵户的公子小姐，希望她多交点朋友。霍影在总角之岁也交了不少淘气好友，渐渐长大，阿郎们忙着追名逐利，娘子们忙着修饰羽毛，霍影被排斥了。

但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谭四娘。

谭四娘是所有朋友里面家境最差的一个，却是最有才的一个。她博闻强识，惠质兰心，面貌又生得美，远望皎若朝霞，迫察灼若芙蕖。

霍影很喜欢她，因为她和其它娘子不一样。

“四娘，你真的想进宫吗？”

“嗯……”

“我觉得那不是个好地方，你现在的生活不是挺好的吗？”

“选进宫中了，才可证我的技艺是超群的。”

霍影望着一池的荷花，心想这是四娘的选择，她不能干涉过多。

“那我也要去，和你一起。我们姐妹俩去哪都有个照应！哎呀，真的落雨了！”

“我说吧。”

郑四娘莞尔，撑开手边的伞，二人手挽着手准备回家。

路遇积水，郑四娘不想脏了鞋袜，皱眉踯躅不前。

“我背你过去。”

“好。”

对于霍影的示好，她早已习惯。

官府豢养的绣娘今年上缴的贡品绣全部被打回来，宫里的贵妃觉得没有新意。

各地官员为了加官进爵，花真金白银聘请民间高手献上佳作，选中者会被送进宫中当御用绣娘，光耀门楣。

高门显贵的人家虽不在乎这样的事情，可普天之下，全是日子如清汤寡水的老百姓，他们在乎。

郑四娘想得比这个还远。

她深知自己貌美，多少富贵郎君追求，可她觉得不够。因为出生的原因，她嫁给稍权贵的人家，都只能做妾。

地位低下，永远都会被欺负。

就算是做妾，那也要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妾。

只要进了宫……

离贡绣的日子还有小半月，霍影受邀去郑四娘家吃饭。脚刚进大门，就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走进去，郑四娘一家人都围在闺房门口。

“娘子既来，可代阿母劝慰那孩子些？”

“四娘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答这句话，大家都低着头。

屋里的郑四娘带着哭腔怒嚎：“这许多人，却看不住一个小儿郎！把我的绣功都糟践尽了，不如死了罢！都怪你们这干没用的！呜呜~”

郑四娘的嫂嫂过意不去，卑微道歉：“四娘，都怪我没看好奴奴，你看嫂嫂能为你做些什么？”

一家人僵在这，没什么好办法。

霍影走近屋内，看见郑四娘坐在地上，抱着一团碎布，哭的双眼通红。

她知道郑四娘有多想证明自己的绣工了得，只有被选进宫，才能被证明。她说她小时候看阿婆绣鞋垫，上面的牡丹花非常漂亮，耳濡目染，她也爱上了刺绣。

她第一次绣成功的是一双鞋，给阿婆的，就差三天完工，阿婆走了。

也许是这份没有送出去的心意，没有得到的认可，成为了她的执念吧。霍影心道。

霍影蹲下来，轻声说道：

“四娘，要不你拿我的去参贡吧。”

“那是你的心血，我怎能拿？况且，这不是作弊么？”

“没事的，四娘~你的绣工满城谁不竖拇指，不在乎这一次是不是你的作品。你这次的目的不是这个作品是不是你本身的，是能被选上去。就算你拿了我的，又不能证明你的能力不行。你可是针线争霸赛的魁首啊！我还怕我的不及你的好，耽误了你呢。得鱼而忘筌，得兔而忘蹄。咱要的是那尾鱼、那只兔，何必死守着鱼篓子兔夹子不放？嗯？你说是不是……”

郑四娘有些松动，情绪缓和下来，抿了抿唇道：

“那你怎么办……”

“我，我的目的是为了陪你。若是能一同被选上，那是大好，选不上，我们以后书信联系。别做在地上，走，我请你去我家吃饭，我最近自创了几盘菜肴，赏个脸尝尝？”

到了霍府，霍影一阵捣鼓，坐了四菜一汤。

这是郑四娘没见过的菜式。

“这是油炒的？”

“怎么样，香不香，好吃不？”

郑四娘没吃过口味如此丰富美味的菜，比酒楼里的还好吃！

“嗯，香气扑鼻，甚是美味。这得多费油和柴火啊！”

“前段时间，我在屋后挖了一沼气池，又请锅匠给我打了一口薄皮锅，好用的狠。”

“沼气池？”

“等吃完饭带你去看看，等我再改进一点，给你家也搭一个。”

吃过饭，二人转到屋后瞧了瞧，又转到厨房，被惊呆了。

“这是！”

“沼气，可燃火。”

霍影有些骄傲，得意的笑着

“影影，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突然想到的。嘿嘿，神奇吧……”

此时，霍家主已经把这件事拿到酒桌上去炫耀了，说他家女儿何等聪明，何等博学多才，后面一连好多天，引得好多人来观看。

霍影回房取出自己绣的月夜蓝雪给郑四娘，郑四娘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了谢便离去。

回到家，郑四娘久久盯着拿幅刺绣图，灵魂仿佛被吸进去。皎洁清冷的月亮，风中的蓝色花瓣，满地的蓝雪花，远处朦朦胧胧来到雾气，近处的露珠泛着微微光芒，引人入胜。

“如此美……”

郑四娘喃喃。心中升起一片嫉妒。

她自信于自己的技艺不说超过霍影，那也是稳稳齐平的。可就是，为什么自己想不出那些令人眼前一亮画面。仿佛被束于框内，再怎么舞蹈，衣袖都不曾出于框外。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绣娘不多，但也不稀缺。如果放在一起争夺魁首，品第官们会斟酌。可只要看到霍影的刺绣，一定会毫不犹豫定甲。

太不一样了，与自己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身为家财万贯受宠的娘子，行事风格和其它名门闺秀天壤地别。甚至因自己貌美家穷被嫉妒嫌弃时，她都完全不在意。

为什么……

在一个月前，她去找霍影。霍影正在她家的秀坊里作绣。一般人都是藏着，生怕被人瞧见。问她为什么，霍影竟然说这里工具多，方便。

竟如此的不在意。

是觉得就算有人看到了，也绣不出来吗？

自大……

如若她真是这么想，那是对了。那时霍影刚把月夜的背景修好，她便知道，霍影一定会被选上去。

于是在邀请霍影来家那天，她诱引正处于顽皮之年的侄儿入房，特意把剪刀放在绣绷上……

果不其然，霍影就把刺绣让给自己了。

她怎么对她这么好呢？难道一点都不嫉妒自己的美貌吗？不借此再拿出门第低矮来羞辱自己掩盖因妒火燃烧的心吗？

霍影……

如郑四娘所料，自己被选入宫了，贵妃大喜，及其喜爱佳作，赏赐了很多宝物，还给自己的父亲在当地搞了一个小官当。

但是，霍影也被选上了。

参贡那天，郑四娘一大早先去了霍家，看看这么短的时间内，霍影能绣出什么花样来。

又是令人眼前一亮，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在吃竹子。这也是她没见过的风格。

贵妃召见了被选上的七位绣女，赐名七仙，象征七个仙女为自己缝制衣裳。

承香殿内，七位修女跪在冰冷坚硬的澄泥砖上，伏首静等发话。

“起来吧。月夜蓝雪是谁的？”

“是我。”

“抬起头来。”

郑四娘抬起头的片刻，霍影偷瞄了一眼高台上坐着的人。

这一看，熟悉的面孔在记忆里闪现，她怎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