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弹一首。”他说。
他坐到琴凳上。双手放上键盘。没有谱。他弹的是德彪西《月光》。
前奏响起,像雨滴落进湖面。他的手指在琴键上不急不缓,每个音都踩在月光的边缘上。她坐在旁边,看见他的肩膀随节拍微微起伏,手腕在弹到弱音时轻轻提起,像托着一片很薄的东西。她拉坯时听《月光》,听了上百遍。但那是在陶土里听,在转盘的嗡鸣里听,在手上沾满泥的时候听。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坐在这里,肩头离她不到一尺,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这首曲子她听了三年,今天第一次听见里面有一个人的温度。
弹到三分十七秒,那个最轻的和弦。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足够她屏住呼吸。然后和弦落下,轻得像叹息。他收回手。钢琴的泛音还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弹完了。”
她没说话。
“怎么样?”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把它弹慢了。比唱片慢了几秒。那几秒……很好。”
他没告诉她,那几秒是他故意留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也许是留给她呼吸。也许是留给自己。也许是留给两个人之间那些还没说出来的话。琴房安静下来。高窗外的天色暗了。没有人开灯。他们坐在渐暗的光线里,琴弦最后的泛音终于消散。但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很轻,比泛音持久。比寂静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