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都是我。”
涂媚儿喃喃自语,整个人彻底垮了,“是我困在百万年前的执念里,是我自欺欺人,是我痴心妄想……我活该,我全都活该。”
她说着撑着地面摇摇欲坠爬起身,随手扯开身旁一坛新酒的泥封,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龙妙心见状伸手按住酒坛,“你别再喝了!你是涂岭狐族的王,族中子民还在等着你撑着,你这般自暴自弃、沉溺颓废,置全族于何地?”
“狐族?”
涂媚儿忽然惨笑出声,泪水却还在不停滚落,“狐族早就不靠我了……若不是安儿为狐族挣出路、护下涂岭疆土,如今的狐族恐怕依旧四处流离,饱受外族欺凌,甚至早已不复存在。”
“如今人族既往不咎,倾力帮扶,有你们一众大能照拂,有人皇仁慈庇佑,狐族安稳无虞。有没有我这个涂王,又有什么所谓?”
她用力挣开龙妙心的手,执意要举坛痛饮,“我这辈子一事无成,爱而不得、养而不留,满身罪孽、一无所有……我只剩这点酒能陪着我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死寂的殿宇。
龙妙心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涂媚儿,事到如今你依旧执迷不悟吗?你想想你的父亲,他若是见到你这般自甘堕落、一蹶不振,该有多失望!”
见涂媚儿依旧死钻牛角尖,龙妙心一把夺过酒坛,俯身扣住她的肩头,将酒坛凑到她唇边:“你不是想喝吗?那我便让你喝个够!喝啊,你只管喝!”
烈酒顺着唇角不断淌入,涂媚儿拼命扭动身躯挣扎,呛得连连咳嗽。龙妙心望着她狼狈痛苦的模样,心头终究一软,手上力道一松,撤开了酒坛。
涂媚儿瘫坐在地,扶着胸口剧烈喘息,脸上酒水泪水交织在一起。
龙妙心缓缓平复心绪,神色复归沉静,轻声问道:“媚儿,现下冷静些了吗?可以静下心听我说几句话了?”
涂媚儿缓了许久,才微微点头,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
龙妙心望着她狼狈憔悴的模样,语气终是软了下来,“爱上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我也曾心悦逸尘,百万年岁月,初心未改。可我从始至终都清楚,他从来不属于我。我不求相守,不求牵绊,只求他一世安稳、得偿所愿,便足够了。”
“爱的最高境界,不是占有,是舍,是成全。”
“当年的逸尘,新婚燕尔、温情正笃,却为了诸天苍生,毅然舍下挚爱,召集当世绝顶高手远赴天外天,抗衡域外邪魔,死战不退。大战末路,众人尽数陨落,只剩他一人死守防线,封印鸿蒙退路,独挡邪魔万年,护得世间安稳。”
“而念璃本是仙族帝女,金尊玉贵、举世无双。为了他,她甘愿舍弃仙门无上帝尊之位,随他扎根荒芜人族,携手开辟人道、立人族基业。最后为护他性命、护下他们毕生打拼的人族山河,不惜献祭自身一切,燃尽神魂、倾尽所有,换他一线生机。”
“他们的爱,是生死与共、双向奔赴,是舍己为彼此、舍身护苍生,厚重、坦荡、干净,经得起岁月与生死的打磨。”
“可你呢?你口口声声说爱他,你的爱,从来都只有私欲与占有。你做得到为他舍尽一切吗?你做得到成全他的抉择、护他心中大道吗?你做不到。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他安好,只是想把他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填满你的执念与不甘。”
涂媚儿怔怔地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半晌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
龙妙心的每一句话都狠狠砸在她藏了百万年的心事上,让她无从躲闪。
龙妙心目光沉静,再次开口,“再说说续缘。闹到如今这般境地,归根结底,皆是你的执念所致。同样的问题,这次你认认真真回答我,在你心底,他究竟只是你的孩子,还是你放在心上的心上人?”
这句话像是彻底引燃了她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涂媚儿猛地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陡然嘶吼出声:“是!我爱上了他!我就是这般不堪!就是这般下贱!我早就放下了对逸尘哥哥的念想,到头来,却偏偏对自幼伴在我身侧、由我一手抚育长大的少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不要脸,我下贱!”
“我求而不得的年少白衣早已遥不可及,到头来,却偏偏在朝夕相伴里,对这张复刻眉眼、一身红衣的少年动了心。日复一日陪着安儿长大,不知不觉间,就把所有心绪都转嫁到了他的身上。我不准别的女人靠近他,勒令他潜心修炼、斩断杂念,哪里是为他着想,从头到尾都是我自私的私心!我就是这般龌龊,这下你满意了吗?”
龙妙心看着她彻底剖白自我的模样,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你若是早这般坦诚面对自己的本心,又何至于煎熬千年、闹到如今这步无法挽回的田地?”
涂媚儿猛地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她,语气茫然:“龙姐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倘若那时的你,便放下对逸尘的虚妄执念,不禁锢他,不欺骗他,仅仅以姐姐、以恩人或者和逸尘与雪儿那般以师徒身份自居,坦然相处,顺其自然。”
“以他纯粹温润的性子,即便知晓身世、顶多一时难过,绝不会与你彻底决裂、形同陌路。你们尚且有无数可能,哪怕最后无缘相守,也能安稳相伴,落得一场体面。”
涂媚儿浑身僵住,心神巨震,呆呆地望着她,一时间连泪水都忘了流淌。
龙妙心望着她惨白失魂的面容,继续沉声开口,“可你偏偏选了世间最不能逾越、最无解的身份困住彼此。”
“师徒名分尚可破除,尊卑身份尚可更迭,可你亲手定下的养育之恩,如何能解?你对他动心动情,便是背德,便是逾矩,便是罔顾人伦,世人唾弃!”
涂媚儿张了张嘴,半分辩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龙妙心字字戳心,将她千年以来藏在心底的侥幸、自私与怯懦,全然扒开摊在眼前,让她无处遁形。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沾满尘土的衣摆上。
龙妙心看着她颓然模样,语气添了几分惋惜与无奈:“百年之前,我便私下点醒过你。那时一切尚且隐秘,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你若肯悬崖勒马,放下执念,坦然对续缘讲清彼此的渊源,将你百万年的心事、愧疚与贪恋悉数道出,再托我,凤舞和麒烨三人从中周旋,让我们灵妖一脉内部将昔日养育名分暗中压下,不让消息向外扩散。外人无从窥探,你们依旧能守住一份安稳。”
“名分可以悄然淡化,流言也能提前遏止,哪怕无法走到朝夕相守的情分,至少能卸下这层伦理枷锁,不必活得这般步步煎熬。”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方,满是叹惋:“可你心存侥幸,又惧怕真相揭开后被他厌弃,一次次选择遮掩、欺骗,用谎言堆砌起虚幻的安稳。为了圆一个谎言撒下更多的谎言,时至今日,前尘秘辛当众揭开,你的心思、过往纠葛、养育名分,早已传遍鸿蒙,万族尽知。”
“是你自己,亲手将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彻彻底底堵死了。”
涂媚儿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过往千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刻意的管束、无端的占有欲、一次次欲言又止的坦白、最终选择闭口隐瞒的瞬间,此刻都化作尖锐的利刃,反复割裂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