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先从碗底开始的。
李超蹲在灵田边上起最后几株聚灵草,搁在田埂石条上的空碗嗡嗡响,一开始他以为是风把碗吹得在石面上打转,伸手去摁,碗沿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不是太阳晒的,是地底下传上来的热。整块田在晃,田埂上的碎土粒跳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跳起来,灵泉水面上炸开一圈一圈的白沫,比锅里的豆浆翻泡还密。
木勺从锅沿上掉下去,磕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去半尺远。他弯腰去捡,膝盖磕在田埂硬土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手指刚够到勺柄,第二波震动又来了。这次更重,灶台上叠着的几只空碗互相撞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响完之后整个南面的山脊线都在发光。
蓝光。和他那天在南极踹开冰墙看见的颜色一模一样。
王冲从隔壁冲出来的时候外袍只搭了一边肩膀,另一边袖子空着甩在身后,靴子提在手里还没蹬上脚,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面上啪嗒啪嗒响。他喊了句什么,嗓门劈着叉,李超没听清,但山门那边的钟替他听了。
钟连响了三下。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一个呼吸,第二下和第三下几乎连在一起,像是被人攥着锤子追着砸。御剑宗的值夜规矩,钟响一下是巡查警示,三下是全宗备战。李超来宗门这些日子听过两回三响钟,都在演练里,演练时的钟声闷,这回是尖的,像铁片刮铁片。
"南面来潮了!"王冲这回他听清了,"凌峰主让外门弟子退守灵田,内门前面顶着。"
李超把木勺插回侧袋,蹲下去拽田埂上那半麻袋没收拾完的聚灵草。根须带出来的碎土洒了一裤子,他顾不上拍,拖进屋里靠在灶台腿边上。王冲已经跑出去喊那五个新招的散修弟子,脚步声咚咚地敲在石板走廊上,跑远了又跑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另外两个没见人。
"库房那边去一个。"李超说,把锅端起来放在灶膛口上添柴,"灵草麻袋全部往里墙挪,外面留过道。王冲你去把上次那批竹筒搬过来。"
王冲说竹筒堆在哪。李超说库房北墙角摞着的那一垛,青皮刮了的。王冲转身跑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舔锅底的时候,护山大阵的阵纹从主峰脊线亮起来了。紫金色的光网铺天盖地罩下来,把整座悬空峰扣在里面,阵纹落定的一瞬间,深山里的第一声兽吼传过来了。那声音听着远,但往耳朵里钻的时候刺得人太阳穴发紧,像拿钉子尖刮瓷碗底的釉面,不是响,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那种磨。
山门方向的剑阵亮了。弟子们御剑列阵的银光一排排铺出去,和阵纹的紫金色叠在一起,南面半边天泛出一层发青的白。第一波兽潮撞上剑阵的闷响隔着半座山传回来,嘭的一下,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歪。
"五阶也到了。"王冲扛着一摞竹筒跑进来,一边卸一边说,"凌峰主说他亲自下去。"
李超没抬头。锅里倒满水,甩了一把聚灵草进去,木勺搅了两圈等着水开。系统在灶台侧面浮了个光屏出来,"紧急"两个字在右上角闪了三下,底下跟了一行字——"外带封装功能已解锁,灵竹筒可保存豆浆三日,恒温恒灵。"
他扫了一眼,侧头对王冲说筒子拆捆。
王冲蹲在地上拆麻绳,绳结打得太紧,他用牙咬了一下,呸出一截麻线头。李超把第一锅豆浆舀出来往竹筒里灌,灌满一根递过去让王冲拿封口布扎上。第一根码在窗台上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个御剑弟子从半空摔下来,落在灵田外头的空地上,砸起来的土扬了半人高。他爬起来时捂着手肘,剑丢在一边没捡,膝盖打战站不直。
"先给他。"李超说。
王冲已经出去了。那弟子接过竹筒拔了塞子仰头灌,灌了两口呛了一下,扶着王冲的肩膀咳嗽。咳完了又灌,剩小半截的时候灵力从丹田涌上来的气从他口鼻里往外冒,肉眼能看见的白气,在阵纹紫光底下泛了一层薄金。他弯腰捡起剑,攥着空竹筒冲回前面去了。竹筒他没扔,还捏在手里。
后面撤下来的越来越多。灵田外头那片空地上坐了二十多号人,筑基炼气都有,有的靠着石壁仰头喘,有的捂着丹田蹲在地上,灵力枯竭后的脸色在紫金色光网底下发灰。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矮个子歪在窗台底下的墙根处,袍子下摆少了一截,小腿上三道血口子还往外渗着灵液,嘴唇干得裂了皮。
李超从窗台上摸了一根刚封好的竹筒从窗口伸出去。矮个子接过竹筒拔了塞子,喝了半截停下来换了口气,灌完后膝窝响了一声,灵力回涌让他的脸色从灰白转成了带血色的红。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稳住了,攥着空竹筒冲李超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出去了。
第二锅第三锅,窗台上的竹筒空一排满一排。王冲的手被麻绳勒破了皮,血珠渗出来蹭在封口布上洇了一个红点,他甩了一下继续扎。李超的胳膊在锅和竹筒之间来回递,木勺没离过手,灶膛里的火一直没小过,锅里的豆浆翻了一道又一道白沫,热气把两扇窗都糊严了,隔一会儿就得用袖子蹭一片透亮出来看外面。
南面天边炸了一团深紫色的光。光爆从山脊线升起来,碎成满天星子又慢慢暗下去,整个悬空峰被气浪推得晃了一下。窗台上码好的竹筒倒了两根,李超伸手扶住,手指碰到筒壁还是烫的。凌虚子的身影从光爆中心斜掠回来,衣袍在风里绷得像一面旗,然后软下来,落回了主峰。
没了。
寒冰蟒的气息撤了。六阶妖兽一退,五阶的也散了,南面山脊线上的黑影从密变疏,从近变远。剑阵的白光重新铺出去,从山门覆盖到灵田外缘。但撤回来的弟子比先前更多了,前面几波硬顶着没退的现在才倒下来,灵田外头坐了密密麻麻一片,少说七八十个。
一个外门弟子歪在灶台边上,背靠门框,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李超的方向。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出来,又动了一下。李超弯腰从窗台上摸了一根刚封好的竹筒递出去,他接过来拔了塞子灌了两口,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声音不大,但灶台边安静得只剩锅里的水在响。
"老板,续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