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竹筒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端了一晚上锅,虎口被热气熏得发白,拇指根那块肉碰到竹筒温热的表皮就发抖。外门弟子接过去拔塞子的动作也慢,灌了两口下去灵力回涌的劲儿让他猛地呛了一声,把竹筒往膝盖上一搁,弯着腰咳嗽了七八声才直起来。
他直起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新熬的那锅豆浆已经泛了底,锅壁上一圈白渍糊在铁面上往下淌。王冲蹲在窗台底下扎封口的布条,动作已经开始走形了,左手的大拇指用不上劲,靠着四根手指跟麻绳较劲,勒一个结的时间比刚开始慢了将近一倍,勒完还要把布条角往手心底下压一压,怕松了渗漏。
李超木勺刮了刮锅底,剩下不到半碗的量,他倒进自己的搪瓷杯里喝了一口。烫,入口之后丹田里那丝微弱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原地滚了半圈,又落回去。他炼气一层的底子本来就不厚,这晚上自己反而一口没顾上多喝,这时候补了半杯,胳膊的抖劲下去了点。
系统光屏一直悬在灶台侧面的空气里,他进进出出的时候从那块光前面过,余光里一直在闪提示。到这会儿他喘下来站稳了,才正眼去看,光屏最顶上那行字从"应急状态"换成了"物资配发完毕",底下列了一串数字:五百一十三筒。超过了系统最初建议的五百筒,因为后面又熬了第三锅第四锅,材料用得比他计划的多。
光屏底下跟了一行小字:"外带封装功能将在潮汐结束后自动关闭,届时竹筒保鲜能力降至两日。"李超把搪瓷杯搁在灶台沿上,伸手把光屏划掉了。外面的剑阵白光从南面山脊线上收回来,一层一层往回缩,像潮水退去的水线。紫金色的阵纹还在,但亮度下去了,从刺眼变成了薄薄一层纱。
御剑弟子在灵田外的空地上或躺或坐。有人把剑横在膝盖上撑着胳膊肘,有人歪着靠在同门肩上喘气,还有几个人围着一个倒下来的师兄解他的护臂,露出里面的伤口。灵力枯竭以后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颜色发暗,混在泥土里看不出原来袍子的颜色。王冲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很大一声,他把手里的麻绳头往地上一丢,扶着窗台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说前面好像有动静。
李超没动。他靠在灶台侧面的墙根处,后脑勺贴着凉砖,肩窝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锅里的火已经熄了,剩的一点余烬把黑铁锅壁烤得冒着细烟,豆渣干了以后在锅底结了层薄痂,散发出淡淡的焦味。他闻到这味道想站起来刷锅,但两条腿像灌了铁砂一样沉,从腰到大腿全是僵的,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
凌虚子落下来的时候衣袍下摆拖在地上没来得及收,袖子右肩到肘弯的位置豁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卷着焦痕。他自己好像没注意,脚刚沾地就把手里捏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搁——是一块脸盆大小的冰蓝色鳞片,边缘还带着冻出来的细霜。鳞片落地的时候轻轻震了一下,李超隔着五六步能感觉到脚底传上来的寒气。
凌虚子绕过地上横七竖八坐着的弟子,走到灶台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半拍。他扫了一眼窗台上残留的空竹筒,又看了一眼墙根处堆着的那摞矮了许多的待用麻袋,没说话。李超从墙根处撑着站起来,膝盖没打直,半靠半站地欠了欠身。
凌虚子伸手把他按回去了。按在他肩窝上的那只手是凉的,合体期修士的体温在剧烈消耗后也没回暖,手指搭在布料外头能隔着衣服感觉到凉意钻进皮肤。他说了句什么,李超没听清,嗓子里刚才喊话喊劈了,耳朵里嗡嗡的只剩动脉搏动的声,他又问了一遍。
凌虚子把声音提了提,说账房那边让他去一趟。之后顿了一下,说这次底下那批弟子能撑到灵力回涌那一步,全指着那些竹筒灌的浆。折损的战兽数还没点完,但人的数出来了,比上次潮汐少了七成不止。他没有用"你的豆浆"、"你这个摊"这些词,用的是"那些竹筒",像是绕着一个东西不敢直呼其名似的。
李超说我得把锅刷了再说。凌虚子没拦他,在灶台旁边蹲下来帮他把那个空麻袋的口子拢了拢,麻袋里还剩半把碎草叶子,他伸手捏了捏尖,搁在灶台角上了。
锅是在灶台旁边的小水缸边刷的。李超把黑铁锅侧起来用竹刷子刮锅壁上的豆渣痂,刮下来的碎渣掉进水里浮了一层,热气散尽以后的豆浆残渣没什么味道了,只有一股微微发涩的草木气。他刷到第三遍的时候王冲从外面走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空竹筒,上面缠着的封口布已经没了,筒壁上还留着被人攥过的指印。王冲把竹筒码回窗台上原先的位置,码完了也没走,在旁边站着看他刷锅。
外面灵田上的弟子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了。有人路过窗台前的时候停下来跟李超点了一下头,点上又低下去了,没说话,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有个筑基期的从兜里掏了一块灵石搁在窗沿上,搁完了就走,李超刷锅的手没空,喊了一声说不用了,那人已经走出五六步,头也没回,只是挥了一下手。
李超把锅从水缸里拎出来控水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根那块肉又开始跳了。他把锅搭在灶台沿上,甩了一下手上的水珠,靠着灶台坐下来。屁股底下是白天装聚灵草的那条麻袋,里边空的,坐下去的时候麻袋皱缩下去一截,他人也跟着往下溜了溜,最后后背靠着灶台侧面那块被火燎热了的砖墙,仰着头把后脑勺搁在墙面上。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灭了。
王冲蹲在窗台下面收那些弟子搁下的灵石,一块一块摞起来,摞了二十来块,在窗台上码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堆。他收完了站起来,看了一眼靠墙坐着的李超,嘴张开又合上了。李超把右胳膊抬起来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拇指根那块肉还在跳,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
凌虚子从主峰方向又回来了一趟,换了身干净袍子,右肩那道豁口换成新布料了。他走到灶台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靠墙坐着的人,说了句"去歇吧,后面的事我来理"。李超没动,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灶台上那口晾着的黑铁锅,锅里残余的水珠顺着锅壁往下滑,在锅底汇成一小洼,映着主峰阵纹的紫色残光。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嗓子里还没完全恢复,尾音飘着没落下来。
凌虚子弯了一下腰,没听清。李超把后脑勺从墙面上抬起来,咽了口唾沫润嗓子,又说了一遍。
"我是卖早餐的。不是军火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