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锅里把指头抽出来。指甲盖上挂了一层薄浆，半透明，蓝光里像一小片碎玻璃。她没擦，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碎了，白粉末往下落，落在灶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像一撮细盐撒在石板上。
"能量反应。"她说。声音低，嗓子眼那截干涩的气流跟声带磨在一起，磨出一点沙沙的杂音。
李超蹲在那没动。手里半根油条凉透了，酥皮塌成软趴趴一片粘在他指缝中间。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舌根底下那团干劲儿堵着没上来。
"灵草。"他说，声音哑。"这里的灵草煮了，修士喝了能突破瓶颈。"
她没接这个话。低头看锅底那粒琥珀色残渣，看了好几秒，残渣里的暖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没灭。她放下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对食指，指甲对指甲。
"待了多久？"
"半个月。"
她笑了一声。短，从鼻腔里出来，嘴角没动。"我跑了大半个冰架，钻了一条发蓝光的裂缝，摔断一根肋骨，蹲在一个有能量反应的地方，你告诉我你在这儿卖豆浆。"
"肋骨断了？"他伸出去的手停了一半，缩回来插进裤兜里。
"第三天就好了。这地方的空气里有东西，伤口好得特别快。"
"灵气。"
她又笑了一声，这回更短。"行。灵气。"
她把眼镜摘了，用毛衣下摆擦，擦完戴上，重新盯着他，两只眼睛都盯着。"我得回去。队里还有四个人，我带他们来的。"
"你回不去。裂缝不稳定，单向过来，回去的路封了。"
她背对他站了两秒。背包带勒在肩膀上，把科考服肩部的填充层压进去一条深沟。她没动，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那就等路开了再回。你管我住哪儿。"
李超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把手里那根凉油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碎皮掉了一领口。"御剑宗客房。管住管吃。"
她盯着他嚼油条的腮帮子看了三秒，伸手把他领口的碎皮拍掉了。手掌边缘扫过他锁骨，快得跟没碰着一样，但热的。
"明天聊。"她转身走了。走出三步没回头，声音传过来——"锅里的东西别洗。"
李超站在灶台边，油条咽了一半，另一半堵在食管里。他看着她的背影，橘红科考服在蓝光里变灰紫，背包在她背上颠了一下又落下。
当天晚上他睡不踏实。全是蓝光。
第二天清晨，霜铺了一地。他正在热锅，林苗苗坐在灶台对面那把瘸腿竹椅上，端着一碗豆浆，低头吹了一口，白雾糊了镜片，她摘了擦。
"放糖了？"
"没有。灵草自带甜味。"
"扯淡。"她又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嘶完又嘬一口，吱吱响。
山门外头三声剑啸，挨得近，像三根针同时扎进一张纸。王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靴底砸石板，越来越密，最后停在三丈外，弯腰喘了三口气才直起来。
"李长老！"他脸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干得翘了皮。"太渊宗的人来了！"
李超把木勺从锅里提起来，在锅沿上磕了一下，磕掉挂着的浆。"太渊宗？什么来头？"
王冲深吸了一口气。"万灵域四大宗门之首，御剑宗的顶头上司。他们是来'请'您的。"
李超转过去。山门方向三个白衣修士正沿着石阶走上来，步伐匀，间距像拿尺子量过。为首的方脸，面白，右手握一封金边请帖。他身后两人袖口各绣一道银线，线尾盘成漩涡，漩涡中心嵌了一粒米粒大的青珠子，珠子在发光，蓝盈盈一层，像冰底下封了一颗豆子。
李超的目光越过那个方脸修士，落在林苗苗身上。她还在喝，碗端到嘴边，嘴唇压着碗沿，喝的动作停了，两只眼睛从碗沿上面露出来。她把碗放低半寸，下唇那道干裂的口子被豆浆润成一条粉红线，细得像根头发丝。
她的嘴动了。很慢，嘴唇开合幅度不大，口型清楚——你又惹什么事了。
李超张了张嘴。腮帮子里那团干巴巴的油条还没咽完，嚼了两下，嚼碎了，咽了一口，把剩下那半截整根塞进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像个含了颗橘子的仓鼠。
白衣修士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金丹中期的威压收得一丝不漏，但脚下石板面往下陷了不到一毫米，周围三块石板的接缝同时挤出一缕灰，头发丝那么细。
"你就是'豆浆仙人'？"他声音不升不降，平得像一池没风的死水。"我家宗主有请。走吧。"
李超嚼着油条。嚼了七八下咽了一半，伸出右手食指朝自己点了点，又朝面前地面点了点，意思明确——等我吃完。
白衣修士的眉毛没动。拇指在请帖金边封口上搓了一下，搓掉一小粒碎屑，风一吹滚进石板缝里，卡住了。
李超转回头。林苗苗已经把碗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壁，拇指和食指在碗沿上并拢，像握着一只麻雀。她没说话，嘴唇合着，那条粉色口子亮晶晶的，像一根细光横在下唇上。
李超把嘴里那口油条咽干净了。转回去，冲白衣修士点了点头，右手把木勺从锅里抽出来，插回锅里，勺柄朝上，歪歪扭扭立着，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他嘴里的油条渣子还没全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字是清楚的——
"……能让我先吃完早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