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示好是在一个清晨送到的。

不是派嬷嬷来，不是让宫女传话，而是一封亲笔信。信写在洒金笺上，字迹端秀，措辞客气，大意是：昭华公主近日在宫里推行的健身功法造福众人，永安宫上下练了三天，腰腿果然松快不少，特备薄礼一份以表谢意。

随信附赠的是一套文房四宝 —— 湖州笔、徽州墨、端州砚、宣州纸，件件精品，比皇帝赏的那套还高了一个档次。另有一只锦盒，打开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做工精致，珠子是正经的南海珍珠，比楚昭华及笄礼上戴的那支还多了两颗珠子。

送礼的小太监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哈着腰说：“德妃娘娘说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聊表心意。公主若是有空，随时来永安宫坐坐。”

楚昭华刚浇完韭菜，手上还沾着泥。她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小太监，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那张洒金笺扫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笺放回桌上，说了一句让翠果差点把水瓢掉进井里的话：“东西收下。替我多谢德妃娘娘。就说我最近种地忙，有空再去。”

小太监高高兴兴地走了。

翠果用一种 “公主您是不是发烧了” 的眼神盯着她：“公主，德妃娘娘。德妃娘娘给您送礼。德妃娘娘请您去喝茶。您就回了一句‘种地忙’？！”

“不然呢？” 楚昭华把文房四宝推到桌子一角，“我确实很忙。萝卜还没种完，白菜要追肥，沈青黛明天还要来学第二套操。哪有空喝茶。”

翠果深吸一口气。她现在每天都要深吸好几口气，肺活量已经比两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倍。她觉得再过半年，她大概能去太医院应聘人工呼吸器的职位。

“公主，您有没有想过 —— 德妃娘娘为什么突然给您送礼？上次在寿康宫，她看您表演眼皮翻花绳的时候笑归笑，但也没特别亲近。现在忽然又是信又是礼 ——”

“因为中秋夜宴。” 楚昭华拿起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阳光下转了转，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她鼻梁上，“中秋夜宴之前，我只会种地。中秋夜宴之后，我会让皇上笑。能让皇上笑的人，在后宫里就有了被拉拢的价值。”

她把步摇放回锦盒，啪地合上盖子。“德妃不是第一个来示好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贵妃有楚婉宁，皇后有太后，德妃什么都没有。她想在后宫这个牌桌上继续玩下去，就需要一个能打的人帮衬。以前她看不上我，现在她觉得我能打。就这么简单。”

翠果想了想：“那您打算帮她吗？”

“帮什么？” 楚昭华重新拿起水瓢，走向菜地，“帮她对付贵妃？还是帮她在父皇面前争宠？都跟我没关系。我自己地里的萝卜还没种完，哪有闲心帮别人种地。”

翠果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盒文房四宝，不知道该放哪儿。公主的书案上堆满了小人画的草稿、黑暗料理配方和《齐民要术》的批注，根本没地方摆这些金贵东西。

“那这些东西 ——” 翠果举了举手里的锦盒。

“文房四宝收起来，等哪天需要写信的时候用。步摇放库房，跟上次丽贵人的云锦放一起。等以后开拍卖会。”

“拍卖会？！”

“随口说的。” 楚昭华把水瓢往桶里一扔，转身看着翠果，“翠果，你觉得德妃这个人怎么样？”

翠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她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答：“德妃娘娘 —— 看着挺和气的。不像贵妃娘娘那么凶，也不像贤妃娘娘那么冷。每次在御花园碰见，都会跟奴婢点个头。”

“对。她和气。她对所有人都和气。因为她没有靠山。她的娘家只是江南一个五品知府，在后宫里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她能从贵人一路爬到德妃，靠的就是‘和气’两个字。不得罪任何人，不卷入任何争斗，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 楚昭华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但她现在坐不住了。因为贵妃的势力越来越大，皇后又不问世事，她怕自己变成下一个被挤出局的人。所以她想找一个能跟贵妃打擂台的人结盟。那个人 —— 她现在觉得是我。”

翠果终于明白了一点。“所以您不理她，是怕被她拉进她的局？”

“不完全是。” 楚昭华把杂草扔进沤肥桶，“她的局我其实可以进。以德妃现在的处境，给我开出的条件不会低。但我不进，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我不想玩别人的游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这辈子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 不替任何人当棋子。德妃的盟友，说白了就是帮她打贵妃的棋子。她给我文房四宝，给我金步摇，给我笑脸，但这些都是筹码。筹码不是友情。筹码换来的盟友，迟早会在筹码不够的时候反目。与其到时候翻脸，不如一开始就别接。”

翠果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上次丽贵人来送云锦，公主拉着人家聊了一下午蚯蚓养殖，最后丽贵人回去自己种葱了。那次公主没有拒绝礼物，但也没有答应任何条件。再上次惠嫔来送燕窝，公主连门都没让进，只在门口回了一句 “不认识，让她排队”。这次德妃送的东西公主收了，但回的话比拒收还冷。

翠果忽然觉得，公主对待不同的人，有一套自己独特的分类法。第一类是自己人 —— 沈青黛、丽贵人这种真心想学东西、不做利益交换的，公主对她们大方得像散财童子。第二类是仇人 —— 贵妃、楚婉宁、周嬷嬷，公主对她们一招比一招损。第三类是中间人 —— 德妃这种想来结盟的，公主对她们客气、疏离、不接茬。

“那德妃娘娘会不会生气？” 翠果担心地问。

“不会。她不是贵妃。她生气的方式不是摔茶盏，而是下次换个更贵重的礼物再试一次。她会一直试，直到我明确拒绝三次为止。这是和气人的处世之道 —— 不撕破脸，但也不轻易放弃。” 楚昭华拿起锄头走向东墙根，那里还有半畦萝卜地没翻完，“不过没关系。她试她的，我种我的萝卜。她想下棋，我不拦她。但我不上她的棋盘。”

翠果觉得公主这句话说得很像禅语，但又比禅语好懂。

午后，第二波示好了。这次不是德妃，是惠嫔。上次在寿康宫里被楚昭华的眼皮翻花绳逗得笑出眼泪的那位。

惠嫔的礼物很简单 —— 一碟自己做的红豆糕。没有信，没有传话，只有一个食盒和一句话：“惠嫔娘娘说，公主上次表演辛苦了，这是自己做的点心，聊表心意。没别的事。”

楚昭华看着那碟红豆糕，拿起来吃了一块。嚼完，点点头：“不错。红豆是自己煮的，不是用御膳房现成的豆沙。让她进来吧。”

翠果愣住了。德妃送来文房四宝加金步摇，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惠嫔送来一碟红豆糕，公主就让人进来了？

惠嫔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位置不上不下，恩宠不多不少，存在感不强不弱。属于那种宫宴上坐在角落、散了席也没人注意到的类型。她走进昭华宫的时候，步伐很轻，像是怕踩坏地上的菜苗。看见楚昭华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她没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

“惠嫔娘娘有事？” 楚昭华头也不抬。

惠嫔犹豫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很轻，但很直接：“公主，妾身 —— 妾身想请教公主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公主为什么能在宫里活得这么自在？妾身在这宫里待了十几年，每天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不敢多走路，连笑都要算着该不该笑。妾身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那天在寿康宫看到公主翻花绳，妾身笑完之后回去想了很久 —— 原来在宫里也可以那样活吗？”

楚昭华拔草的手停了下来。她直起腰，看了惠嫔一眼。惠嫔的脸上没有恭维，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困惑。那困惑不是装的。

“红豆糕是你自己做的？”

“是。”

“豆子是自己煮的？”

“是。妾身在永安宫的小厨房里偷偷煮的。德妃娘娘不知道。”

楚昭华点点头，把最后一根杂草拔掉，扔进沤肥桶。“行。你问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但回答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 你为什么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还是不敢大声说话？”

惠嫔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声音更轻了：“因为妾身没有底气。妾身的父亲只是个六品通判，在朝中连站班的位置都没有。妾身入宫多年，没有生养，没有恩宠，没有靠山。妾身觉得 —— 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废掉。所以每走一步都要想三遍。”

“那你现在还想被废掉吗？”

“不想。”

“那就从现在开始，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是为别人做的，不是为规矩做的，是为自己做的。” 楚昭华指了指菜地，“我这里没有靠山，只有韭菜。你想学种地，我可以教你。你想学眼皮翻花绳，也可以教你。但有一条 —— 学完了回去做自己，别替我当说客，也别替任何人当棋子。”

惠嫔的眼睛亮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 和翠果那个一模一样 —— 翻开，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多页。“公主上次在寿康宫说的蚯蚓养殖要点，妾身都记下来了。回去试了，蚯蚓确实比之前多了。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

翠果在旁边看着惠嫔翻开的小本子，嘴巴张成了鸡蛋形。那个本子和她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原来公主的 “学员” 已经有固定笔记格式了。

楚昭华倒是很自然地接过本子翻了翻，点了点头：“这几个问题 —— 回头我写个补充说明给你。你先回去把今天的动作练熟，练不熟别急着问下一个。贪多嚼不烂。”

惠嫔连连点头，收了本子，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走了。

翠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然后转头看向正在擦锄头的公主：“公主，您为什么对惠嫔这么好？”

“因为她问的问题是对的。她问的是‘怎么活’，不是‘怎么赢’。问怎么活的人，值得教。问怎么赢的人，迟早会把你当对手。”

翠果想了想，好像又懂了。德妃问的是怎么赢贵妃。惠嫔问的是怎么活出自己。公主不回答 “怎么赢” 的问题，只回答 “怎么活” 的问题。这是她的规矩。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着 —— 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没写的那一条是：问 “怎么赢” 的请绕道，问 “怎么活” 的请进。

傍晚时分，第三波示好了。这次不是送礼，是一道口谕。

皇后身边的崔嬷嬷亲自来的，站在昭华宫院子里，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皇后娘娘口谕：昭华公主近来推广健身功法有功，凤仪殿上下练了数日，效果显著。赐锦缎两匹，以示嘉奖。”

楚昭华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崔嬷嬷传完口谕，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娘娘还有一句话，让老奴私下转告公主。”

“嬷嬷请说。”

“娘娘说 —— 有人想拉公主结盟，说明公主已经有了让人拉拢的资格。但娘娘也希望公主记住，在这宫里，盟友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公主不接，是对的。继续种地吧。”

楚昭华沉默了一瞬，然后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多谢母后提点。”

崔嬷嬷走后，楚昭华靠在石桌边上，把那两匹锦缎随手放在一旁。锦缎是上好的云锦，比德妃送的文房四宝更值钱。但比锦缎更值钱的，是皇后那句 “公主不接，是对的”。这是皇后第一次明确表态支持她。不是支持她斗贵妃，是支持她 “不斗”。支持她不接任何人的棋盘。

翠果在旁边把今天收到的所有礼物列了个清单：德妃的文房四宝一套、金步摇一支；惠嫔的红豆糕一碟；皇后的锦缎两匹。她写完，抬头问：“公主，德妃那边，以后还来往吗？”

“看情况。如果她下次还是送东西来试探，东西照收，话不回。如果她亲自来 —— 那就请她喝茶，顺便给她讲讲韭菜的种植技巧。” 楚昭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向菜地，“今天萝卜还没浇水，别的事明天再说。”

她给萝卜浇了水，给白菜施了肥，给韭菜除了草。每一棵菜都安安静静地长在土里，不需要盟友，不需要靠山，不需要在别人的棋盘上当棋子。只需要阳光、水和土。

翠果坐在廊檐下，膝盖上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没再问什么，只是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上四个字：今天无事。

无事的意思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是一天之内来了三波示好，公主全部挡回去了，然后继续种萝卜。翠果以前觉得 “清净” 就是没人来打扰。现在她明白了，“清净” 不是没人来，是人来了之后你能让他们安静地走。不是逃避，是选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楚昭华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碟惠嫔送的红豆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豆是自己煮的，不太甜，但很香。这种红豆糕没有御膳房的精致，没有德妃那套文房四宝值钱，但它有一点是所有礼物都比不上的 —— 它是一份真心的喜欢。惠嫔是真心觉得眼皮翻花绳好笑，真心想学蚯蚓养殖，真心想活得像楚昭华一样自在。这种真心，不需要交换条件，不需要结盟协议。只需要一块红豆糕和一个小本子。

楚昭华把最后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翠果，明天咱们做什么？”

“明天沈小姐上午来学第二套操，下午您说要把《蚯蚓养殖入门》的补充说明写完。晚上御膳房要来试新菜 —— 上次您提的蟹粉酥加盐版。”

“安排得挺好。” 楚昭华往寝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明天把德妃那套文房四宝拿出来用。笔墨纸砚都是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写信。”

“写信给谁？”

“不给谁。写日记。把今天的事记下来，留个底。”

翠果跟在她身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 是了，咱们昭华宫的当家人。我便是您跟前管文书、理杂务的掌事。她早习惯了在心里这般暗自打趣，虽说公主本人毫不知情，可那又有什么干系？昭华宫本来就不需要按别人的规矩活。连院子里的韭菜都知道这个道理。割一茬，长一茬。不需要盟友，不需要靠山。只需要做自己。做自己，就是最好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