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堼四岁了。
他学会了算术。谢铮教他的,不是很难。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他学得很快,比写字还快。
他还学会了一样东西——攒钱。
每个月,沈秋华会给他一点月钱。不多,几文钱,装在荷包里。谢知堼从来不花。奶娘说:“公子,您攒着干嘛?”他不回答,但他心里有数。
攒够了,就可以买东西。
第一次攒够,是三个月前。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小摊,卖玉器。摊上摆着各种小挂件,有鱼、有蝴蝶、有兔子。他站在摊前看了很久。
卖货的老头问:“小公子,想要哪个?”
谢知堼指了指那只玉兔。白白的,小小的,眼睛是红点。
“五文钱。”
他数了五文钱,放在摊上。拿起玉兔,转身走了。
老头在后面喊:“小公子,您不多看几个?”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买了两个。第一家摊买了第一个,他又走了半条街,找到另一个摊,买了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玉兔,白白的,眼睛是红点。
他回到谢府,把一只放在江时妧常坐的榻上。另一只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江时妧发现那只玉兔的时候,高兴得跳了起来。
“谁放的?是不是堼堼?”她举着玉兔跑去找他。
谢知堼正坐在书房里写字。她冲进来,举着玉兔在他面前晃。
“这是你放的吗?”
谢知堼看着玉兔,点了点头。
“你买的?”
又点头。
“你哪来的钱?”
他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剩下的几文钱,摊在手心上。
江时妧看着那几文钱,忽然不笑了。她把玉兔贴在胸口,认真地说:“堼堼,你攒了多久?”
谢知堼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
“五个月?”
点头。
江时妧的眼眶红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堼堼,你真好。”
谢知堼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那只玉兔,江时妧一直带在身上。走到哪带到哪,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第二次攒钱,是最近的事。
谢知堼又攒够了。这次他想买糖,桂花糖。城南有一家铺子,做的桂花糖特别香。江时妧吃过一次,念念不忘。
“那家糖好远。”江时妧跟他说过,“娘亲不让人去买。说太远了。”
谢知堼记住了。
他让奶娘带他去城南。奶娘觉得奇怪:“公子,去城南干嘛?”
他不说。到了铺子,他买了一盒桂花糖。奶娘帮他拿着,一路走回来。
回到谢府,他把糖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颗糖,用油纸隔着,金黄色的,上面粘着桂花。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给江时妧。他把糖盒交给春桃。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春桃愣住了:“谢公子,这是给小姐的?”
点头。
“您不自己给她?”
摇头。
春桃明白了。她把糖盒带回江府,交给江时妧。
“小姐,谢公子让我转交的。”
江时妧打开糖盒,看见金灿灿的桂花糖,眼睛一下子亮了。
“堼堼买的?他哪来的钱?”
“攒的吧。”春桃说。
江时妧拿起一颗糖,放进嘴里。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甜的,软软的。
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春桃,堼堼现在在哪?”
“应该在谢府吧。”
江时妧抱着糖盒就跑。春桃在后面追:“小姐,您慢点!”
她跑到谢府,没有去正厅,直接去了谢知堼的房间。谢知堼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书,但没翻。他在等。
“堼堼!”江时妧冲进来,把糖盒放在榻上,“你买的?”
点头。
“你自己去买的?”
点头。
“城南那家?”
点头。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衣领有点湿。城南到谢府,走一趟要大半个时辰。他四岁,走那么远,就为了买一盒糖。
她把糖盒打开,拿出一颗,递到他嘴边。
“你吃一颗。”
谢知堼看着那颗糖,没有张嘴。
“你不吃?你不喜欢吃甜的?”
他摇了摇头。不是不吃,是——他把那颗糖推回给她。
“你吃。”他说。
江时妧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又暖又酸。
“堼堼,你自己一颗都不吃吗?”
谢知堼想了想,从榻上拿过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模一样的桂花糖,也是十二颗,没拆封。
“我也有。”他说。
江时妧看了看那盒没拆封的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颗。她忽然笑了,擦掉眼泪。
“你又买了两盒?”
点头。
“一盒给我,一盒自己留着?”
点头。
“你傻不傻?”江时妧笑着骂他,“你可以买一盒,我们分着吃。”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笑脸,耳朵又红了。
顾明珠这日也在谢府。她听说谢知堼买了糖,跑来看。看见两盒一模一样的桂花糖,她笑了。
“谢知堼,你每次都买两份。玉兔买两个,糖买两盒。你是不是怕她吃你的?”
谢知堼没理她。
“直接给不行吗?还要让春桃转交。你躲屏风后面偷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知堼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江时妧听见了,转过头:“堼堼,你偷看?”
谢知堼把脸转开,不看她。
顾明珠哈哈大笑。周子衡也跟着笑,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笑。
“行了行了。”顾明珠拉了拉周子衡,“我们走。别打扰他们。”
“为什么?”周子衡问。
“因为你傻。”顾明珠把他拖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时妧坐到谢知堼旁边,把糖盒放在两人中间。
“堼堼,你以后不用买两份。”她拿起一颗糖,塞进他嘴里,“这一颗算我的。我请你。”
谢知堼含着糖,没有说话。糖很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比他想象的甜。
“甜吗?”江时妧问。
他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的糖都分你一半。”江时妧认真地数了数,“一盒十二颗。你六颗,我六颗。”
她把自己那盒的糖分成两份,六颗推到他面前。
谢知堼看着那六颗糖,没有拿。他把自己的那盒整盒推到她面前。
“都给你。”他说。
“那你呢?”
“我还有。”
“你哪还有?”
他不说了。
江时妧知道,他说的“还有”,是那盒没拆封的。但那盒他也留着,不会吃的。
她叹了口气,把六颗糖塞进他的口袋里。
“留着慢慢吃。不许放坏了。”
谢知堼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她抱着糖盒,走到门口又回头。
“堼堼,明日我带糕来。我娘做的。我们换着吃。”
谢知堼站在院子里,点了点头。
春桃牵着江时妧的手往回走。走到巷子中间,江时妧忽然说:“春桃,堼堼是不是把所有的月钱都花在我身上了?”
春桃想了想:“应该是。”
“那他自己的东西呢?”
“他不怎么花钱。”
江时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盒。她把糖盒抱紧了一点。
“春桃,我以后也要攒钱。我要给堼堼买东西。”
“您买什么?”
“买他喜欢的。”
“他喜欢什么?”
江时妧想了想:“他喜欢书。还有字帖。还有墨条。爹爹书房里有好多。我去拿一个给他。”
“小姐,那是老爷的。”
“我跟爹爹要。爹爹肯定给。”
春桃笑了。
回到家,江时妧把糖盒放在枕头边,跟玉兔挂件摆在一起。她数了数自己的“收藏”——玉兔、木剑、纱袋、桂花糖。都是堼堼给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春桃。”
“在。”
“你说堼堼的抽屉里,是不是也放着好多东西?”
“什么东西?”
“我给过他的东西。他肯定都留着。”
春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谢公子的抽屉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小姐说的一定没错。
谢府那边。
夜深了。谢知堼躺在床上,没有睡。
他把抽屉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根红绳、一个玉兔挂件、一盒没拆封的桂花糖、一张写了“妧”字的纸、一小截红绳头、一个纱袋绳头、今日口袋里的六颗糖。
他把糖拿出来,数了数。六颗,一颗不少。
他把一颗糖放到嘴边,闻了闻。桂花的香味。
然后放回去。
他没有吃。
他把糖放回抽屉,跟其他的放在一起。
十二颗糖,她给了六颗。那六颗,他舍不得吃。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抽屉里的那些小东西上,糖纸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谢知堼把抽屉关上,躺回床上。
他想起今日她说的话——“我以后也要攒钱,给堼堼买东西。”
她买什么,他都会留着。
哪怕是一颗糖,一张纸,一根线。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手心里还攥着那颗没吃的糖。
糖快化了。他也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