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大家坐在一起,气氛很暖。六个人还在老马咖啡店外面坐着,谁也没走。夕阳照在桌上,杯子空了,摆在那儿。
她突然说话,声音不大:“我……其实怕考试,每次进考场手都在抖。”说完停了一下,好像想把话收回来,但已经说出口了。
吴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手指转着耳骨夹。她没抬头,只说:“我第一次签租房合同也手抖,后来我把合同每一条都背下来,就不怕了。”
陈峰说:“你还真背?”
“当然。”吴颖抬头,“上次房东想赖账,我说出第十二条第三款,他就不说话了。”
沈莉笑了,摸了摸眼镜边:“我现在看到合同就想划重点。”
周正洋推了下眼镜,握紧保温杯:“我前天做报表,梦里数字自己跑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一起,刚才那种僵住的感觉就没了。
陈峰摘下帽子,抬头看天:“我现在修水管比写代码还顺。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我就只能这样了吗?六年了,还是个程序员,天天换软管、通下水道。”
没人接话。不是尴尬,是这话每个人都听过,自己也在夜里问过自己。
沈莉拿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再戴上:“我也常想,加班到这么晚,到底图什么?”她顿了顿,“可如果不拼,又觉得对不起当初没考研的决定。”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情绪。但这话落下后,大家安静了好一会儿。
唐果抱着膝盖,眼睛亮亮的。以前她觉得沈莉很厉害,走路快,做事清楚,连吃关东煮都要算热量。现在听她这么说,才发现她也会累,只是藏得好。
“我昨天交简历,人事说我经验不够。”唐果小声说,“我说我夜校成绩班里第七,她看我的眼神像我不说实话。”
“下次让她考你借贷记账法。”陈峰说,“考不过你,她就输了。”
“我想考初级证。”唐果声音大了一点,“要是过了,也许能换个岗位。”
“你会过的。”吴颖说,“我当年跳槽前三个月,每天下班回家背劳动法,背到睡着。”
“你现在还背吗?”
“不背了。”她摇头,“现在是我让别人背。”
大家又笑了。连沈莉嘴角也动了动。
周正洋看着远处楼顶,太阳快落下去了:“我妈总说我该成家。可我觉得,得先知道自己是谁。”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回家吃饭,只是为了应付她安排的相亲对象。”
他说得轻,但每句话都很真实。没人打断,就是听着。
老马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围裙带子松了也没管,走进店里。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旧杯子出来,放在桌上。
杯子不大,白底蓝边,有点磕痕,把手缺了个角。他把它放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妈留下的最后一个杯子。”他说,“她走之前在织毛线手套,织了一半停了。我想,每卖出一百杯咖啡,我就织一针。等织完了,办个小展览,请你们都来。”
没人说话。风吹过来,纸杯盖轻轻碰了下杯子,发出一声响。
唐果摸了摸书包,拿出那本《小王子》。她翻开一页,念:“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要用心感受。”
念完合上书,抱在怀里。
陈峰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笑了:“今天没去便利店吃关东煮,但我比吃到限量款还开心。”
“你就知道吃。”吴颖看他一眼。
“那是精神食粮。”陈峰认真说,“没有关东煮的日子,就像系统没备份。”
“那你提醒我开自动同步。”沈莉说。
“必须的。”他点头,“我备忘录还记着呢,沈莉,广告公司,周三经常加班到十点,建议每周五归档一次。”
“你还真记?”她挑眉。
“我连老马哪天洗地毯都记。”陈峰说,“上周二他用了薰衣草味清洁剂,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才敢进去,怕踩脏。”
“你那是脚气不敢进门吧。”老马哼了一声。
“喂!”
“别吵。”吴颖打断,“我在想下周要不要试新颜色的耳夹。”
“蓝色那个好看。”唐果说,“配你头发。”
“我也觉得。”吴颖点头,终于笑了。
周正洋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我表姐孩子满月酒请帖到了,我妈让我带‘朋友’去。”
“你就说朋友在备考。”陈峰说,“或者报我名,就说我是你心理医生,专治催婚焦虑。”
“那得先付咨询费。”老马说,“一杯桂语盐拿铁起步。”
“我可以作证。”沈莉突然说,“上周他还梦见自己在民政局排队,前面全是穿婚纱的猫。”
“真的?”唐果睁大眼。
“假的。”沈莉面不改色,“但我可以改成真的。”
“你们联合起来黑我。”周正洋无奈,“我只是还没遇到想带回家的人。”
“不急。”吴颖说,“我妹妹上大学第一年,宿舍六个女生,三个说不结婚,一年后两个脱单。感情这事,谁说得准。”
“我要是能像你这么清楚就好了。”唐果叹气,“我前男友说我什么都听他的,活得不像自己。”
“那他是个混蛋。”吴颖直接说,“你本来就有自己的样子,只是那时候没发现。”
“我现在发现了。”唐果低头摸了摸红绳,“我每天夸自己三次,有时候说着说着想哭。”
“那就哭完再说。”陈峰说,“反正我不在乎你哭不哭,我在乎你能不能修好我家路由器。”
“我已经能独立重启光猫了!”唐果马上抬头。
“进步很大。”他竖起大拇指。
“我昨天帮同事做了报销分类表。”唐果声音越来越亮,“主管说清晰度提高了百分之五十。”
“那你离升职不远了。”沈莉说。
“先别想那么远。”吴颖说,“先把初级证拿到,一步是一步。”
“嗯。”唐果用力点头。
老马拿起旧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开店第一天,我差点关门。那天只来了三个人,卖了五杯咖啡。我想完了,这店要黄了。”
“你现在不是做得挺好。”陈峰说。
“是你们撑着的。”老马看了大家一圈,“每次有人多坐一会儿,多聊几句,我就觉得没白干。”
“那你得继续出新品。”沈莉说,“昨天那个渐变饮,最后有一点矿物味。”
“这话给我印菜单上。”老马笑。
“别。”吴颖皱眉,“顾客看不懂。”
“我看懂了。”唐果小声说。
“你不算。”陈峰拍拍她肩,“你是未来会计师。”
太阳完全落下了,天边只剩一点橙红。路灯亮了,照在桌上,映出六个人模糊的影子。
唐果又翻开《小王子》,看了刚才那句话。这次她没念,只是把书贴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陈峰双手放在膝盖上,帽檐压低,脸上带着少见的平静笑容。
耳骨夹在灯光下闪着光。
沈莉没动,眼镜戴好了,文件包放在腿上,像随时能工作,也能继续聊天。
周正洋看着前方,保温杯握在手里,嘴角有笑,金丝眼镜映着最后一点光。
老马站在桌边,围裙带子松着,目光落在旧杯子上,没说话,也没走。
六个人还坐着,谁都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