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四岁半了。
她很少做梦。就算做了,醒来也记不住。但这一晚的梦,她记得清清楚楚。
梦里没有颜色。灰蒙蒙的,像下雾的早晨。
她站在谢府门口。门开着,她走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还在,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堼堼?”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答应。
她走进正厅。没有人。榻上空空的,桌上的字帖不见了,笔也不见了。
“堼堼!你在哪?”
她跑进书房。书架上没有书,桌上没有墨,椅子上没有坐垫。什么人都没有。
她跑进后院。鱼池里的水干了,鱼也不见了。
“堼堼——!”
她使劲喊,嗓子都喊哑了。但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四周越来越暗。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堼堼……你不要我了吗?”
她哭了。
哭得很伤心,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小姐!小姐!醒醒!”
春桃在推她。江时妧睁开眼,看见春桃的脸凑在面前。屋里亮着灯,是春桃点的。
“小姐,您做噩梦了。一直在喊。”
江时妧喘着气,满头是汗。她的眼睛很红,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春桃……堼堼呢?堼堼去哪了?”她抓住春桃的手。
“谢公子在谢府。好好的。您做梦了。”
“你去看过吗?他真的在吗?”
“小姐,大半夜的,我怎么去看?”
江时妧不放心。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我要去找他。”
“小姐,明日再去。现在太晚了。”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江时妧已经开始穿鞋了。她手抖得厉害,鞋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
春桃蹲下来帮她穿好:“小姐,您别急。奴婢去跟夫人说。”
柳如烟被叫醒了。她披着衣裳过来,看见女儿坐在床边,小脸煞白,眼睛红红的。
“妧妧,怎么了?”
“娘亲,我做噩梦了。梦见堼堼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柳如烟把女儿搂进怀里:“梦是假的。知堼在家,好好的。”
“我不信。我要去看他。”
“现在都半夜了。人家都睡了。”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从娘怀里挣出来,自己往外走。
“妧妧!”柳如烟拉住她,“你不能去。太晚了。”
江时妧站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眼眶红红的,却忍着不哭。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无奈。
“娘亲知道你担心。但你也得为人家想想。大半夜的去敲门,多不好。”
江时妧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娘亲,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他在我就回来。”
柳如烟张了张嘴,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江怀瑾也被吵醒了。他从正房过来,看见女儿站在屋里哭,心疼得不行。
“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我闺女了?”
“爹爹。”江时妧扑过去,“我做噩梦了。梦见堼堼不见了。我要去看他。”
江怀瑾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去。
但江怀瑾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行。爹爹带你去。”
“江怀瑾!”柳如烟瞪他。
“看一眼就回来。”江怀瑾抱起女儿,“她在家里也睡不着。哭一夜更难受。”
柳如烟还想说什么,江怀瑾已经抱着闺女出门了。
春桃赶紧拿了件披风追上去,给小姐披上。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有点疼。江时妧趴在爹爹肩上,不吭声。小手攥着爹爹的衣领,攥得很紧。
巷子很短。走几步就到了谢府门口。
江怀瑾敲了门。敲了好几下,门房才起来开门。
“江大人?这么晚了……”
“抱歉,打扰了。我家闺女做噩梦了,非要来看知堼。看一眼就走。”
门房赶紧让进去。
沈秋华被丫鬟叫醒了。她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江怀瑾抱着江时妧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这是?”
“做噩梦了。”江怀瑾苦笑,“梦见知堼不见了。非要来看。”
沈秋华心疼地看着江时妧。小丫头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肿肿的,可怜巴巴的。
“知堼在屋里。睡着了。妧妧,你要去看吗?”
江时妧点了点头。
沈秋华领着她进了谢知堼的房间。屋里点着一盏小夜灯,光很暗。谢知堼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睡得很安静。
江时妧从爹爹怀里下来,轻手轻脚走过去。她趴在床边,看着谢知堼的脸。
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都好好的。呼吸也很稳。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手指是暖的。
江时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在。”她小声说,“堼堼在。”
谢知堼被她的手碰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江时妧的脸凑在面前,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坐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的大人。
沈秋华轻声说:“妧妧做噩梦了。梦见你不见了。”
谢知堼听了,没有说什么。他掀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然后他伸出手,拉起江时妧的手,把她带到床上。
江时妧爬上去,躺在他旁边。谢知堼把被子盖在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堼堼。”江时妧叫了一声。
谢知堼看着她。他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指腹凉凉的,蹭过她的脸颊。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江时妧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掉。
“你哪里都不许去。”
“嗯。”
“梦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那是梦。”
“你不会不见的,对不对?”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在夜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不会。”他说。
江时妧放心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手还攥着他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睡着了。
谢知堼没有睡。
他侧着身,看着她的睡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嘴巴微微嘟着。手攥着他的衣角,怎么都不松。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很慢很慢。
沈秋华和江怀瑾在门口看着。
沈秋华小声说:“江大人,要不让妧妧睡这儿吧。抱回去又该醒了。”
江怀瑾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女儿——睡得很香,脸贴着谢知堼的枕头,嘴角还弯了一下。
“那就打扰了。”他说。
“不打扰。”沈秋华笑了笑,“知堼有伴,也高兴。”
江怀瑾看了谢知堼一眼。小家伙还醒着,手在拍他闺女的背,动作很轻很温柔。
江怀瑾心里又酸又暖。他转身走了。
沈秋华轻轻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夜灯光很暗,照在两个小人儿身上。
谢知堼没有闭眼。他继续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手有点酸,但没有停。
江时妧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朝着他。她的手松开了衣角,抓住了他的手指。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的手。小手攥着他的食指和中指,攥得很紧。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
夜很深了。谢知堼的眼皮也开始发沉。但他没有睡。
他怕她再做噩梦。怕她醒来找不到他。
他睁着眼,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白白的,像玉。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手背有点疼。低头一看——她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红印子。
又过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天快亮了。
谢知堼还是没有睡。他眼睛有点酸,但不想闭。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怎么不会不见?”
不会的。他哪里都不会去。
她在哪,他就在哪。
天亮的时候,江时妧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谢知堼的脸就在面前。他睁着眼,看着她。
“堼堼,你一夜没睡?”她揉揉眼睛。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的手还被攥着,手背上有好几道红印子。
江时妧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你手怎么了?”
“没事。”他把手缩回去,藏到被子里。
“是我掐的?”江时妧想起来了。她昨晚做噩梦,抓着他的衣角,后来又抓着他的手。
“疼不疼?”她问。
谢知堼摇头。
“骗人。肯定疼。”江时妧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看见红印子,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堼堼。”
“不疼。”他又说了一遍。
江时妧捧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
“吹吹就好了。”
谢知堼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有点乱,小揪揪歪到一边。他伸手帮她整了整。
江时妧抬起头,冲他笑了。
“堼堼,你真好。”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沈秋华推门进来,看见两个孩子都醒了,笑了:“睡得好吗?”
“好。”江时妧说,“谢夫人,我昨晚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沈秋华走过来,“你以后想来,随时来。不用做噩梦再来。”
江时妧点了点头。她从床上爬下来,穿好鞋。走到门口又回头,跑回去在谢知堼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响。
谢知堼坐在床上,耳朵红透了。
江时妧跑了。
沈秋华看着儿子,笑了。
“你一夜没睡?”
谢知堼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子。
红印子还在。但过两日就会消。
他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那块地方,应该不会消。
春桃来接江时妧回家。
走到巷子里,江时妧忽然停下来。
“春桃。”
“嗯?”
“堼堼说‘我在’的时候,我的心就不慌了。”
春桃蹲下来,看着小姐的眼睛。
“小姐,谢公子说话虽然少,但每句都很重。您要记住。”
“我记住了。”江时妧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说‘我在’,我这里就暖暖的。”
春桃牵起她的手,慢慢走回家。
谢府那边,谢知堼终于躺下了。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头发上掉下来的一根红绳。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捡起来了。
红绳很短,只有一小截。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跟其他的放在一起。
抽屉里又多了一样。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