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你依仗的‘人道’。”
太微星君模糊的身影自莲台前倾一寸。
仅此一寸,混元道宫内交织的法则锁链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身后宏大抽象的天道法相——日月星辰、四时风雨,流转更缓,却也愈发清晰,似要向三界众生,彰显其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
他的声音不再是法则震荡,化作极具穿透力的道音,直接回荡在所有能感知此地道韵者的神魂之中:
“草木荣枯,是天道四时更迭之序;星辰运转,是天道周天星斗之规。潮汐涨落,生命轮转,万物生老病死、兴衰存亡,皆在此序此规之内。”
“天道无私,为万物之源,秩序之本。顺之者,如草木承雨露,可得生机;逆之者,如顽石阻江河,必遭冲刷湮灭。”
道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悲悯:“人族,乃天道所生,秉天道灵慧。当体悟天心,顺天应命,修身养性,积功累德,以求超脱轮回,与道合真。此为正途,方得太平,乃至长生久视。”
话锋一转,悲悯褪尽,只剩冰冷裁决:“嬴政,你妄图以一族之力,悖逆整体秩序,扰动乾坤法则,致使阴阳失衡,灾劫隐现。此非开创,实乃毁灭之始。你所凝聚的‘人道’,不过是天道汪洋中一朵逆流浪花,喧嚣一时,终将崩碎,连带你所‘庇护’的凡人,一同葬入劫灰。”
“此非危言耸听,乃天道运行之必然。”太微星君语气平淡,仿若陈述既定事实,“你,认或不认,事实如此。止步,散去逆反之道,尚可保全人族些许元气。否则,三界劫起,首当其冲者,便是你治下亿万生灵。”
这番论述,逻辑严密,引据充分,指向明确。满是“为你好”的无奈与“不得不如此”的铁则。不诉诸情绪,只摆事实、讲后果,是比符文否定更难驳斥的“大道公理”。
混元道宫,气氛凝滞到极致。
嬴政周身血金道痕明灭不定,被这宏大冰冷的天道叙事死死压制。身后人间烟火幻影再次模糊,似被“终将崩碎”的预言笼罩,黯淡无光。
咸阳宫内,李斯、扶苏等人仅凭国运感应,便觉心神沉重如铅。仿佛看见人族热火朝天的建设,终将在天威下化为齑粉。
幽冥深处,那刚刚睁开的古老意志,沉吟片刻,似在评估这番“道理”的分量。
重压之下,嬴政缓缓抬头。
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却亮如烧红烙铁,灼灼逼人。
他未反驳草木星辰的运转之理,亦未争辩天道是否为万物本源。只扯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残酷的嘲讽弧度。
开口,声音沙哑(道心受创所致),却字字如烧红铁钉,狠狠凿入法则寂静之中:
“天道若公,”
第一问落下,神魂中玄鉴祖玉疯狂抽取、压缩人道意志,迸发出一枚极致凝实的血金道痕。道痕清晰现世,刺得莲台上天微星君身影骤然一凝,神色剧变。
人间各处潜伏观察者心神剧震。无数麻木恐惧的凡人,心中某根弦被狠狠拨动,生出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在此时——
幽冥血海,最深处。
那双古老的眼睛,彻底睁开,亮彻九幽。
沙哑、古老、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血腥气的声音,不再是意念传递,而是以幽冥本源法则为载体,化作昏黄色波纹,无视仙凡阻隔,传遍三界每一个角落,清晰落入混元道宫:
“咯咯……有趣。”
声音里藏着玩味、审视,更有遇到同类叛逆者的莫名欣赏。
“天道若有言,”
一字一顿,威严与嘲弄并存,足以冻结普通仙神神魂:
“岂容尔等代之?”
“此子……”
声音拖长,似在回味。
“合吾胃口。”
四字落下,昏黄波纹在混元道宫内轻轻荡漾。无声无息,却让太微星君刚重整的天道法相再次滞涩,古板面容上,惊怒瞬间被更深的凝重与忌惮取代。
幽冥教主!
这位自封神之战后便隐于血海、极少现世的万古巨头,首次如此明确地,向天庭乃至太微星君代表的“代天行道”秩序,发出公然质疑与挑战!
虽未明说站队嬴政,但“合吾胃口”四字,在此情此景,无异于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太微星君与所有旧秩序维护者脸上!
下界,不起眼角落。
化作灰衣文士的幽影,身体僵直,非人的眼眸中满是极致震撼。
它望着空中尚未消散的人道画卷,听着神魂中回荡的四字评语,手中竹简与笔险些坠落。
极致的激动与使命感,瞬间涌上心头。
它颤抖,非恐惧,是兴奋!是见证历史、记录历史的战栗!
重握笔杆,笔尖重若千钧,又轻如鸿毛。蘸满澎湃墨意(幽冥之力拟化的记录媒介),在空白竹简上,以近乎虔诚的速度与力道,刻下今日辩道的标题。
字迹深重,似要刻入时光:
【人皇问天:谁代天言?】
落笔,长长无声舒气。抬眸,目光再次投向高天混沌深处的混元道宫。
宫内。
嬴政听见九幽传来的声音。
道心剧痛未消,神魂伤势在玄鉴祖玉温养下缓缓愈合。一股冰冷却灼热的力量,顺着冥冥中的善意与关注,悄然流入感知。
他清楚,自己逆天撬动旧秩序的举动,已不止是人间与天庭的对抗。
看似铁板一块、以“天道”维系的三界秩序,被他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足以让所有暗流涌动的缝隙。
缓缓收敛周身外放的道痕与人间画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再次对准莲台之上。
太微星君沉默着,模糊身影笼罩在山雨欲来的极致压力中。身后天道法相缓缓旋转,再无最初浑然一体、完美无瑕的姿态。
嬴政抹去嘴角淡金色血迹,玄黑袍服上的暗金纹章,在混乱法则光晕中微微发亮。
他不再看太微星君,微微侧首,似聆听九幽余韵,又似感知三界因幽冥一言而变得微妙的氛围。
而后,对着寂静道宫、沉默莲台,以及所有注视此地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微小到几不可察。
却如风暴眼中心,猎人扣动扳机前,最后一次确认目标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