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和神的交易
七绝村地处偏远，人口也不算多，只有一个姓，在行政建制上和十公里外另一个村合并管理，村委会也设在那里。
因此，严格来讲，冷爱民并不算是村支书和村长，只是村里人临时推举起来做一些村务的日常管理，大家都称呼他为村主。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因为上游蓄水问题，就是冷爱民组织的撤离。表面上是为了保全村民的生命财产，其实整件事另有隐情。
“有天夜里，我们家院子里紫气缭绕，那个光闪的啊，恍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我家老婆子是个信教的，算有点见识，他告诉我说这景象有点像天神下凡，让我们全家都起来跪在院子里烧香，”冷爱民坐在床上，回忆起二十年前的经历，依然有点激动。
“最开始有片红云，照的半边天都红透了，家里养的大鹅，鸭子都从窝里跑出来，伸着脖子向外看，两头猪也闹起来，哼哼唧唧的不安生，两条前腿趴在圈门上瞪着小眼睛往院子里瞅。一直到后半夜，我们跪的腿都麻了，还不见动静，我刚想站起来怪老婆子瞎指挥，就听见一阵音乐，似有似无的，一个穿着金甲的神仙出现在院子里，好家伙，足有一丈多高，浑身都透着金光，我腿都软了，还是老婆子向他问了几句话。”
“问了什么？”
“问他是何方神圣，我们小户人家，从来没做过暗室欺心的事，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请他降下神谕，我们一定遵办赎罪。”冷爱民满口方言，个别地方听不清楚，但是按前后意思顺下来，整体上不影响理解。
他接着说，“我还担心我老婆子说的不好，会惹怒神仙，看那神仙，一点也没生气，还很随和，他隐去光芒，化成个壮汉模样坐下来，问我们家里几口人，几亩地，能不能吃饱，最后告诉我，有个事，需要我去办，办好了，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我的老天爷，神仙竟然有事求咱帮忙，还不白帮，我自然是千情万愿，让他有事尽管吩咐。”
我们已经隐约猜到是什么事了，果然，他说在某月某天，上游会爆发山洪，要冷爱民在某天夜里带领村民迁出七绝村。
这件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冷羽也是亲历者。在那个不同寻常的雨夜，村民往来奔走各自携家带口鸡鸣狗叫紧张肃杀的气氛，让他每次想起来都魂梦不安。很难想象，雨夜迁村的始作俑者，就是面前这位颓废老头。
“我不明白，”冷羽脸色有点苍白，“既然上游蓄水危险，你就如实报给官方，官方也不会坐视不管，他何必要你自作主张，费劲巴拉的带着全村老少连夜出走呢？即使他不让你说，你完全有机会把消息送出去，一旦官方提前介入，你的责任也就轻了。”
“我当时也这样问的，那人说，他之所以找到我，就是为了避开官方，他只要顺顺利利腾空一个村子，一旦把官方牵扯进来，一级报一级，事情就麻烦了。后来我倒是想提前把这个事透出去，免得我自己背这个责任，但是想想大概不会有人信我，也就没说。”
这个理由似乎有点牵强，但说的也确是实情，即使冷爱民把上游即将出现堰塞湖的预测报上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官方评估洪水风险，一靠历史经验，参考同期降雨量，二是实地勘察，检测地形条件。这两方面因素决定了上级不会相信冷爱民的说法。
如果再碰到个认真的，问他是怎么知道上游会出现堰塞湖的，冷爱民该怎么回答，说是半夜神仙下凡，亲口告诉他的？这话说出来别人信不信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把他当成疯子。
“你也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无辜，”我想起冷羽曾经告诉我的一些细节，冷冷说道，“村民迁出当晚，你把他们扔进市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用心也太可恶了点，你就是把他们放到市府门口，他们也不至于流离失所，你是生怕让官府知道这回事，万一把他们重新回村安置，你这戏可就演砸了，所以你宁愿背上骂名，背上处分，也故意避开官府，心里惦记的，恐怕还是那个金甲神人许诺给你的好处吧。”
被我一语道破机关，冷爱民显得错愕和惶恐，他呆愣片刻，用手捂住脸，边哭边说：“是我鬼迷心窍，对不住老街坊，我这下场你们也看到了，真是恶有恶报啊。”
他哭了一会，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整个人平静多了，就是太虚弱，似乎一碰就会倒，一个响动都能吓到。
冷羽拿出纸巾让他擦擦脸，说道：“爱民叔，怎么说呢，也许别人恨你，但是，我们家如果不是当年从村里迁出来，也不会有现在的境遇，而且，你自己和村里人一样，也是居无定所，所以，过去的事情，我已经翻篇了，你也别再耿耿于怀了，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那个神人又找到我一次，说是我差事办的还不错，问我有什么愿望，我当时家里两个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媒婆也上门说了亲事，可惜我们这的混账风气，要的彩礼钱都高的吓人，我家里勉强温饱，哪有这么多的闲钱填这个窟窿，所以我就说我要钱，”冷爱民用手搓着衣角，神情忸怩，看得出来，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
有些地方的婚姻习俗确实越来越疯狂，嫁女儿和卖女儿差不多，要钱要房要车，待价而沽。家里有儿子的，光结婚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冷爱民这要求虽然市侩了点，也是迫不得己。
“那神人就给了我一个地方，村子西北十二里找到一棵松树，旁边的青泽石下，让我在某月某日某个时辰，太阳挂在树梢的时候往下挖三尺，自然就会有我想要的东西。”冷爱民怕我们不信，急迫的辩白自己的话句句属实，诓我们天打雷劈。
“我相信你说的，那人告诉你的地方我去过，方圆十里没有山，地平如镜，遍地是奇花异草，几百年没人踏足。”
大罗语气淡淡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这地下都是无主的东西，谁挖了算谁的，只要土地爷同意。”说得大家一笑。冷爱民却像是找到了知音，两眼放光，头点得像是小鸡啄米：“对，对，就是那个地方。”
“看来你还真找到了好东西。”
“起初我也不信，但是媒婆那边等着我信，姑娘家里传过话来，说过了十五，就不再等了，家里儿子急得嗷嗷叫，实在是都等着用钱，我那天一清早就带着铁掀铲子出了门，按他的指点一个时辰不到就赶到了那块小平原上。地方很好认，那里只有一棵松树，哎呦那树可是有年月了，一人都抱不过来，旁边有块青泽石，我搬开就开始下铲，往下挖了三尺，却啥东西也没有，抬头看看天，日头差一点不到树梢，我想起那人的话，看来，差一点也不行，人家神仙给咱指的路，咱不能走歪了，是不是？”这老头不愧是干过村主的人，表达能力很强，说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偶尔还自设一问，把我们都听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