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到了嘴边的疑惑,被林渊一个眼神硬生生压下。
她性子急躁,却不愚钝。那微不可察的摇头,分明预示着局面远比看上去凶险。
一行人折返圣女殿,清微挥手屏退所有侍从,殿门落下层层禁制,内外彻底隔绝。
不等林渊开口,清微率先沉声发问:“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林渊没有半分隐瞒,将云澜长老那记诡异手势,以及月瑶此前剥离印记时捕捉到的特殊灵力波纹,悉数道出。
殿内死寂瞬间蔓延开来。
清微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扶住玉案,指尖用力到泛青。
“不可能……云澜师伯……”她声音干涩发颤,满是难以置信,“他看着我长大,传授我天书根基。昔日我催动高阶符印失控,也是他挺身挡下反噬。”
“越是亲近之人,越容易成为盲区。”林渊语气平静,与她的心绪翻涌形成鲜明反差,“他位高权重、资历深厚,众人对他全无防备。方才的手势、时机,处处透着刻意。”
灵汐听得心头烦闷。她素来不喜阴谋算计,想起往日云澜那张和蔼笑脸,只觉比穷凶极恶的魔物更令人膈应:“直接当众揭穿?还是上报天书殿高层?”
“没有实证。”林渊缓缓摇头,“单凭一个手势、一缕可被推诿为巧合的灵力余波,撼动不了一位主事长老。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我们陷入险境。”
他移步至窗边,望向殿外连绵殿宇。灵雾缭绕,殿宇恢弘,看似神圣无瑕,内里早已暗流涌动。
“我们要等他,自露马脚。”
“逼他现身?”灵汐眼前一亮,跃跃欲试,“我去挑事?实在不行我直接上门理论!”
林渊抬手按住她肩头:“不是真争斗,是演一场戏。灵汐,由你出面‘闹事’。”
“闹事?这我在行!”灵汐摩拳擦掌,“闹多大?要不要动手?”
“分寸要拿捏精准。”林渊正色叮嘱,“你就以水土不服、气血逆行、心绪烦躁为由,在弟子居住区与人起冲突。出手可以凶悍,显露部分武道底子,但务必藏起真正实力,绝不能暴露武道遗脉的身份。要扮作天赋尚可、走野路子、心性不稳的散修,被宗门规矩逼得失控模样。”
清微眸光微动,已然猜到后续:“接下来,由我登场?”
“没错。”林渊看向她,语速加快,“你以维护殿规为由,当众斥责、制服灵汐,废除她的客卿身份,再将她打入静思崖禁闭。”
“静思崖?”灵汐皱起眉头。
“宗门惩戒之地,禁制森严,隔绝外界。灵力被压制,环境清苦,但不会伤及修为根基。”清微出言解释,随即彻底理清脉络,“你是算准了,云澜绝不会坐视不理。”
“正是。”林渊眸中寒芒一闪,“灵汐是虚空教派紧盯的目标,也是云澜暗中图谋的关键。如今她闯祸受罚,身份被废、身陷囚崖,他苦心布局便会付诸东流。情急之下,他必然会有所动作——或是暗中传讯,或是亲自干预。只要他一动,破绽便藏不住。”
灵汐撇了撇嘴:“合着到头来,就我受罚蹲禁闭?”
“暂且隐忍。”林渊直视她,“揪出内奸,撕破阴谋,眼下你便是破局的关键。不敢了?”
激将法对灵汐向来管用。她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多大点事!昔日在荒野和凶兽死斗都挺过来了,还怕一座静思崖?先说好了,里面若是断了吃食,我可不管什么禁制,真闹起来别怪我。”
“吃食不会短缺,只是粗陋难咽。”清微轻叹一声,神色再度凝重,“这场戏贵在逼真。云澜太过了解我,一言一行稍有偏差,都会被他识破。”
“将你心中的愤怒,化作圣女的威严即可。”林渊提醒,“想起潜伏身旁的伪善师长,想起惨遭算计的我们,你的怒火本就真实。”
清微闭上双目,调匀心绪。再睁眼时,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冷冽,圣女威仪浑然天成。
“我知晓该怎么做。”
计划就此敲定。
三日后,外门弟子居住区的论道坪上,灵气氤氲,弟子往来修行。
灵汐依计行事,被一名素来倨傲、爱欺凌新人的内门弟子出言讥讽。对方嘲笑她举止粗野,空有灵力却无道韵,不配身居客卿之位。
话音刚落,灵汐当即“勃然大怒”。
她不施天书符印,纯粹以武道近身搏杀。身形一晃,避开对方仓促打出的术法,探手扣住其手腕,巧劲一拧,顺势将人狠狠掼翻在地。
整套动作利落凶悍,带着野性直觉,力量却严格锁在启灵境巅峰至灵印境初期之间,恰到好处。
全场瞬间哗然。
天书殿弟子惯以术法论高低,这般直白粗暴的肉搏,实属罕见。
“你好大的胆子!”倒地弟子又羞又怒。
灵汐抬脚踩在他胸口,幽绿瞳孔凶光毕露:“嘴巴放干净点!我不懂符文术法,收拾你这种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废物,绰绰有余!”
骚动越来越大,围观弟子指指点点。
人群角落,林渊垂首而立,神识如细密蛛网铺展四方,牢牢锁定长老、执事出没的方位。
不出所料,半盏茶不到,一道冰冷喝声穿透喧闹。
“放肆!”
清微排众而出,一身圣女华服,容颜清冷,往日温婉全无,只剩凛然威严。两名执法弟子紧随其后。
她目光扫过倒地弟子,又落向灵汐,眼神锐利如刀:“入殿三日,便当众殴打同门,藐视殿规!灵汐,你可知罪?”
“是他先出言挑衅!”灵汐昂首挺胸,满脸不服,“这天书殿,便是这般对待外来客卿的?”
“狂妄至极!”清微声色俱厉,“客卿身份是宗门优待,绝非你肆意妄为的依仗。你心性浮躁,戾气缠身,不配再享此殊荣!执法弟子!”
“属下在!”
“即刻废除灵汐客卿身份,收缴铭牌!将她押往静思崖,禁闭一月,面壁思过!若仍不知悔改,便逐出天书殿,永不录用!”
处罚落地,全场鸦雀无声。弟子们看向灵汐,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你凭什么处置我!”灵汐浑身“颤抖”,语气愤懑。
“住口!”清微掐动法诀,一道禁锢灵光瞬间缠上灵汐四肢。
“押下去。”
执法弟子架起不停挣扎的灵汐,快步离去。
清微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强压心绪,目光环视全场,朗声道:“天书殿乃清修之地,规矩森严。不论身份高低、天赋优劣,触犯殿规,必当严惩。诸位引以为戒!”
言罢,她拂袖转身,背影冷硬决绝。
人群之中,云澜长老早已到场。他望着灵汐离去的方向,面露惋惜,微微摇头,开口叹道:“圣女殿下处罚是否过重?此女初来乍到,性子野了些,稍加引导便可,何必如此严厉?”
身旁长老捋须附和:“云澜师兄心善。可她当众作乱,不严惩难以服众。圣女处事公允,有先辈之风。”
云澜不再争辩,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视线始终追着静思崖的方向。
大戏,至此落幕。
后山静思崖,崖壁陡峭,石室简陋,禁制封死四方,灵力稀薄沉闷。灵汐被关进石室,厚重石门落下,内外彻底隔绝。
圣女殿内。
“情况如何?”清微褪去华服,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紧绷。
林渊闭目凝神,指尖抵在眉心,与识海中的月瑶维持着极细微的感应。
月瑶借虚空界盘之力,将一缕近乎无形的空间感知,附着在林渊提前布置于静思崖外围的侦测符印之上。这些符印不辨声响,专司捕捉禁制缝隙中流转的加密传讯灵力——正是为今日之局所留的后手。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清微略显急促的呼吸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忽然,林渊猛地睁眼,眸色一冷。
“截获讯息了。”他压低声线,语气锐利,“灵汐被关押不足半个时辰,一道极为隐晦的传讯,自云澜长老府邸发出,目标直指静思崖外一处废弃通讯节点。那是早年虚空教派在殿内安插下线所用的坐标,月瑶整理情报时,早已标记在册。”
清微心脏骤然一缩:“讯息内容?”
林渊面色晦暗,缓缓复述破译出的碎片信息:“鱼已入网,性子刚烈,难以生擒。申请启动备用方案。”
一语落地,殿内陷入死寂。
窗外灵风徐徐吹入,裹挟着天书殿悠远的钟磬之声,衬得这份安静愈发压抑。
林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云澜府邸所在的殿宇群,目光幽深难测。
清微缓步走到他身侧,抬手取出一枚温润白玉引荐令。这枚伪造令牌,原定三日时效,此刻光泽已然彻底消散。
她松开手指。
玉令坠落地面,应声碎裂,脆响在静室之中格外刺耳。
伪装彻底撕破,暗流浮出水面。一场围绕灵汐、牵扯虚空教派与宗门内奸的博弈,已然来到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