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坊门口的青石台阶,苏默还坐在那把旧藤椅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整个人已经不在账本上了。
昨天王富贵抱着那本“组合亏损案”冲进来,眼睛亮得像要点着火,说要把泡脚、按摩、艾灸全打包做成套餐,亏出个新天地来。苏默听完,点了头,说了句“你来定”,然后就坐这儿了。
一坐就是半宿。
现在太阳晒到脚背了,他才缓缓搓了下拇指和食指,像是在摸一块看不见的玉。
坊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一串。
十辆大车,整整齐齐排在归墟养生坊门前,车身漆黑,挂着丹鼎宗的徽记。车帘一掀,灵材麻袋一袋接一袋往下搬,袋子上印着字:南岭艾叶、北荒火绒、西涧寒蒿。
全是药农种的。
以前这些灵材刚采下来,就被低价强征,三成价收走,卖不出去的直接烂在田里。现在,它们堂堂正正地运到了这里,袋子上还贴着新标签——“优先供应·归墟养生坊”。
丹鼎宗总舵主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
他没穿宗主袍,只一身素布长衫,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泥,一看就是从田里直接过来的。他站在车队前,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都静了下来。
“即日起,归墟养生坊享有灵材优先采购权。”他说,“价格按市价三成结算,现款现货,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了一声。
几个蹲在坊门口晒太阳的老药农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一个老婆婆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着,愣是没说出话来。
三成价?现款?还能自己定价交易?
这不是梦吧?
总舵主没再多说,只朝坊内拱了拱手。
苏默坐在藤椅里,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十辆车,隔着二十年的旧规矩,也隔着无数个被压价、被驱赶、被无视的清晨与黄昏。
可现在,车卸了,话说了,契约落地了。
没人再喊打喊杀,也没人再跪地求饶。
只有风吹过艾草堆,带起一阵清苦的香。
坊后小路上,脚步窸窣。
艾姑来了。
她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紧紧抱着一束新采的灵艾。叶子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她身后跟着十几个药农,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低着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往坊里瞅。
她走到苏默面前,停下。
双手把那束艾草往前一递,动作有点僵,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老板。”她嗓音沙哑,却很稳,“这田,我们种了一辈子。从前割下来,卖不出价,交完‘宗门税’,剩不下几枚铜板。孩子病了都不敢抓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一样了。您一句话,三成价收购,现结灵石,还能自由买卖。我昨儿晚上数了数,这一季的收成,够我家修房、还债、供小子上学。”
她说着,眼圈红了,却没哭。
“从今往后,灵艾田的收成,全归养生坊!”她声音抬高了些,像是怕别人听不见,“您要多少,我们就供多少!不收钱,白送!”
她话音一落,身后一群人立刻应和。
“对!白送!”
“苏老板救了我们一命!”
“往后我们种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归墟的!”
苏默这才慢慢站起来。
他没接那束艾草。
只是抬起手,虚虚一拦。
然后,他绕过藤椅,走到艾姑面前,离她两步远站定。
他个子不算高,也不壮,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散痞笑,可这时候,谁也不敢小瞧他。
“东西是你们种的。”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种子是你们撒的,汗是你们流的,命是你们拼的。凭什么归我?”
他扫了一圈,看着每一张脸。
有皱纹,有晒斑,有冻伤的手,有瘸腿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我要的不是你们的东西。”他继续说,“我要的是——你们能挺直腰杆卖灵材,能给孩子抓得起药,能在夜里睡个安稳觉。”
他顿了顿,嘴角扬了扬。
“我不赚。”他说,“我只亏。越亏,你们就越值钱。”
场子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似的。
艾姑愣在原地,手还举着那束艾草,像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一笑,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那你就亏大了。”她说。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人先是怔,接着一个个低头笑起来,有的还拍大腿,有的直抹眼角。
亏大了?
亏大了好啊!
他们被压了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现在有人站出来,说我不赚,我专亏,只为让你们活得像个人。
这人不是傻,是真懂他们。
苏默也笑了。
他拇指又搓了搓手指,眯起眼,看向阳光下的那十车灵材。麻袋堆得冒尖,艾草香混着火绒的燥气,飘得满坊都是。
“亏大才好。”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坊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是泡脚池换水的声音。
紧接着,远处传来口哨声,不成调,却欢快得很。一个散修边走边哼,脚上还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响。
整个坊,像是突然松了口气。
不再是那种绷着劲儿等救济的样子,也不是小心翼翼怕惹事的模样。
而是——
踏实了。
艾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艾草,忽然转身,把草往旁边一个年轻药农怀里一塞。
“拿着。”她说,“明天送去市场,标价七灵石一捆,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年轻人吓一跳:“这么高?有人买吗?”
“有。”艾姑看着坊门口那块铜牌,上面刻着“和解”二字,“只要归墟养生坊还在,就有人买。”
她说完,回身看了苏默一眼。
那人已经坐回藤椅里了,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颗瓜子,咔地一咬,吐出壳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坊外,车队已空。
丹鼎宗总舵主站在最后一辆马车旁,看了苏默一眼,没说话,转身登车。
车帘放下,马蹄声响,一行人渐渐走远。
坊前广场上,药农们没散。
他们三三两两站着,聊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谁家孩子要考外门弟子,谁要翻修老屋。
有个老头掏出烟锅,点着了,深深吸一口,眯眼叹道:“三十年了……头一回觉得,种地这事儿,有奔头。”
苏默听着,没动。
他手指又搓了搓。
不是算亏了多少,而是在想——
这才哪到哪。
十车灵材?三成价?药农翻身?
不过是开始。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
风里全是艾草香。
坊里又传来换水声,哗啦——
一个学徒拎着木桶走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桶歪了,水泼了一地。
他慌忙站稳,抬头看了看主院方向,见苏默没瞪他,才拍拍胸口,笑着跑开了。
苏默也笑了下。
然后,他慢慢收了表情。
手指停在半空。
他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有些东西,已经动了。
比如,东域那边的消息。
比如,天道令的动静。
但他不动。
他得等。
等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自己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