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坊门口的青石上爬,苏默还坐在那把旧藤椅里。手指又搓了搓,不是算账,是习惯性地摸那块祖传残玉——它这两天老发烫,像是在提醒什么。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整个人已经不在艾草香里了。
王富贵是从侧门冲进来的,手里抱着一叠卷轴,边跑边低头看,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稳住身子,喘着粗气站定,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
“老板。”他声音压得低,可抖得厉害,“出事了。”
苏默眼皮都没抬,只翘了翘二郎腿,鞋底在空中晃了晃。
“说。”
“天道令。”王富贵咽了口唾沫,“东域七城,同时现了七枚。”
这话一出,连风都小了半拍。
苏默这才缓缓抬头,眼神懒散,像刚睡醒。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王富贵抖开卷轴,指尖点着几处标记,“北岭、南渡、西荒集、中阳坊……全有。不是虚影,是实令,悬在半空,灰不拉几的,没人敢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跟咱们之前见过的不一样。以前是偶尔闪一下,现在是接连冒头,跟约好了一样。”
苏默没接话,只是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数亏了多少。
他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前脚丹鼎宗车队刚走,后脚天道就加码盯梢,这不是巧合。
这是回应。
“他们看得见我们?”他问。
“不单是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院角传来。
盲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站在泡脚池边上。他眼睛看不见,可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天上的动静。
“三千年前也是这样。”他说,“内卷劫彻底降下前,天道监察使就会密布四方,评估对手。”
“评估?”苏默轻笑一声,“评什么?我这儿又不是擂台赛。”
“评你值不值得他们认真出手。”盲老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窝对着苏默的方向,“他们不是来打杀的,是来记录的。看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多少人跟着你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当年归墟族长掀起逆流,天道也是先派监察使,一圈圈地看。等他们看完,才降劫。”
苏默眯起眼,盯着天上那片看似晴朗的蓝天。
“所以现在,他们在看我?”
“不止看。”盲老点头,“已经在记了。”
王富贵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卷轴都快捏皱了。
“那……他们会得出什么结论?”
盲老没立刻答。
他站在那儿,像块老石头,风吹不动,声静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看出你比当年的归墟族长更难缠。”
这话落下来,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池水换水的哗啦声都停了。
苏默的手指停在半空,拇指卡在食指中间,没再搓。
他没笑,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二郎腿还翘着,脸上还是那副懒散样,可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爱咋咋地”的摆烂劲儿,而是——
清醒。
透彻的清醒。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归墟族长是谁?是敢跟天道叫板、带着整族战到最后一人的疯子。是修真界传说里第一个不信“苦修才有出路”的叛逆者。
而他呢?
一个靠亏钱系统混日子的甩手掌柜,连按摩都不肯亲手做一下的懒货。
可天道那边,居然说他比那个疯子还难缠?
“哈。”苏默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干,“我连经脉都不通,就靠雇人泡脚、倒贴灵石过日子,他们评我难缠?”
盲老没笑。
他只是站着,木杖杵地,声音平静:“因为他们看不懂你。”
“看不懂?”
“对。”盲老点头,“他们知道怎么对付拼命的人,怎么压榨想变强的人,怎么收买能打能杀的人。但他们没见过——有人专门亏钱,还不图回报;有人让散修白嫖,反而越活越精神;有人把整个修真界的规则当笑话,却没人能抓你把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可怕的是,你还活着,还越来越多人跟着你。”
王富贵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那……那我们是不是该躲一躲?换个地方开坊?或者……暂停几天亏损?”
苏默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躲?亏到一半不亏了?那你之前亏的那些算什么?白烧钱?”
“可万一他们动手……”
“动什么手?”苏默打断他,语气还是松垮垮的,“他们要是能直接劈我,早劈了。何必搞这么多令牌晃来晃去?说明他们也得按规矩来。”
他靠回藤椅,仰头看着天。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可他知道,这片天,正在看他。
不是看热闹,是看深浅。
“他们想评我。”他说,“那就让他们评。”
王富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盲老抬手拦下。
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池边,木杖轻点地面,像是在感应什么。
苏默也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腿翘着,手搭在扶手上,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食指。
不是紧张。
是盘算。
他在想,接下来会来什么样的人。
会不会是那种走投无路、被监察使逼到绝境的散修?
会不会是某个宗门里,偷偷体验过泡脚、结果被天道令盯上的弟子?
又或者,是哪个监察使自己扛不住了,悄悄摸进来,想试试这足浴到底有没有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这些人,一定会来。
因为只要还有人活得累,活得憋屈,活得喘不过气,归墟养生坊的大门就不会关。
“老板。”王富贵终于缓过神,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默看了他一眼,嘴角扬了扬。
“还能怎么办?”他说,“继续亏呗。”
“可系统额度……”
“额度不够,咱就多雇人。”苏默懒洋洋地挥手,“你不是说有新方案吗?‘舒络三重奏’那套?安排下去,别怕亏,往死里亏。”
王富贵一愣:“现在?天道令刚出来,我们就……?”
“越这时候越要干。”苏默眯起眼,晒着太阳,“他们不是要看我有多难缠吗?那就让他们看清楚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唠嗑:
“我不仅难缠,我还特能亏。”
王富贵嘴巴张了老大,半天合不拢。
盲老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但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胸前那串早已断了线的旧玉珠。
三千年前,他也听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归墟族长站在废墟上,脚下踩着碎裂的天道令,笑着说:“你们不是要评我吗?那就评个够。”
如今,一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人,坐在藤椅里,晒着太阳,说要继续亏。
一样的荒唐。
一样的疯。
王富贵抱着卷轴,站在廊下,回头望了一眼苏默的背影。
那人还是没动,腿翘着,手搭着,像随时能睡着。
可他知道,老板没睡。
他在等。
等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自己敲门。
等天道令,再冒出第八枚、第九枚。
等这场“评估”,变成一场谁也收不了场的麻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七处天道令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账房。
该算新账了。
院里恢复了安静。
泡脚池的水换了新的一轮,热气缓缓升起,混着艾草香,在阳光下飘成一片薄雾。
盲老拄着杖,站在池边,面朝远方。
风吹过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响。
苏默依旧坐在藤椅里,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他的拇指,还在轻轻搓着食指。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
数亏了多少。
也像是在等。
等那一声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