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泡脚池的边沿,水汽混着艾草味在院子里浮着。苏默还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腿翘得老高,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一下搓着食指,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眼睛已经不在天上,而是落在院角那张新摆出来的木台子上。
台子是昨天夜里搬来的,粗糙得很,四条腿长短不一,垫了三块碎瓦片才勉强站稳。上面铺了层粗布,边上放着一碗温水、一碟松节油,还有几根磨秃了头的牛骨针。
那是通脉按摩用的老行当。
盲老拄着木杖站在台边,背对着阳光,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没看台子,也没看人,只是微微侧着头,耳朵朝向院子门口的方向,像在等脚步声。
王大柱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低着头,靸拉着一双破布鞋,手里攥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走一步停半步,活像去领罚。
走到台前,他停下,不敢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老前辈,我来了。”
盲老没应,只抬起手,往台子上一指。
“脱鞋,上台,趴下。”
王大柱手一抖,差点把褂子扔地上。他咽了口唾沫,低头解鞋带,手指哆嗦得跟抽筋似的,打了三个死结才解开。
他光脚踩上台子,冰凉的木板激得他一缩,赶紧趴下,脸贴着粗布,连呼吸都压扁了。
苏默在那边看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搓手指。
盲老慢慢绕到台尾,枯瘦的手指悬在他后颈处,没碰,就这么停着。
“你怕什么?”他问。
王大柱脑袋埋得更深:“我……我没学过,怕按坏了。”
“坏不了。”盲老说,“人经脉自己会躲,真按错了,它就缩回去。你只要别心虚,它就不乱。”
他说完,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王大柱右手手腕,力道不大,但稳。
王大柱浑身一僵。
“别抖。”盲老声音低下去,像从地底冒出来,“手感是练出来的,不是抖出来的。”
他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王大柱肩胛骨上,顺着脊柱往下移,停在腰眼位置。
“这里堵得厉害。”他说,“常年挑担、蹲灶台、熬夜翻药渣,气血都淤在这儿了。你先按自己,熟了路子,再上别人。”
王大柱咬着牙,点点头,左手颤巍巍伸出去,指尖刚碰到自己右肩,又缩回来。
“深吸一口气。”盲老说,“闭眼。”
王大柱照做。
他鼻孔一张一缩,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把手按了上去。
力气很小,像是怕把自己按散架。肩膀肌肉紧绷着,根本松不下来。
“不对。”盲老摇头,“你这不是按,是蹭。手要沉,肘要坠,力从肩出,不是光用手腕刨。”
他松开王大柱的手腕,改用两根手指顶在他右肩井穴上,轻轻一压。
“感觉到了吗?”
王大柱猛地抽气,整个人弹了一下。
“这劲儿,得这么走。”
他说完,退后半步,不再碰他。
“再来。”
王大柱喘了两口气,重新把手放上去。
这次他咬着牙,肩膀用力,硬生生把手臂压下去。虽然还是抖,但总算有了点实感。
一遍,两遍,三遍。
他额头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苏默在藤椅里换了个姿势,腿从翘着变成踩在地上,手也从扶手移到膝盖上,依旧盯着那边。
第四遍的时候,王大柱突然换了手法,左手按肩,右手顺着膀胱经往下推,动作生涩,但路线居然没偏。
盲老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可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光,闪了一下。
就像枯井底下,落进了一颗火星。
第五遍,王大柱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手上的力道还是不够,但节奏稳了下来,一推一按,有模有样。
忽然间,他右手食指在命门穴附近一顿,指尖微微一亮。
一道金光,细得像针尖,一闪即逝。
没人看见。
除了盲老。
他整张脸都没动,可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吞了口什么滚烫的东西。
苏默却在这时候开口了。
“这徒弟不错。”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聊天气,“再过几年,就能帮你亏钱了。”
盲老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现在就能。”
王大柱听见了,手一抖,差点栽下台子。他慌忙撑住,扭头看向苏默,满脸不敢信。
“我……我能?”
“怎么不能?”苏默摊手,“你按一个人,养生坊少雇一个杂役,人工费省了;你按得好,人愿力多,系统转化快,亏得更狠。你这是双重贡献。”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眼里带着笑。
王大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因为羞,是因为——
有人认他有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烫,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真感觉到经脉里有股热流顺着指尖窜出去了。
“我……我还能再练。”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盲老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把手搭在他肩上。
“今天就练按自己。”他说,“明天,给你找个人试手。”
“谁?”王大柱问。
“门口那个咳了三天的散修。”盲老说,“他肺脉烂了半截,敢让你按,算你过关。”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苏默在那边听着,终于又把腿翘了起来,手搭回扶手,拇指继续搓食指。
他没再说什么。
但眼神松了些。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王大柱粗重的呼吸声,和他手掌按在皮肉上的闷响。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稳。
盲老站在台边,双手扶着木杖,背脊挺直,像一尊老庙里的石像。他的眼睛依旧空洞,可脸上那层常年凝着的冷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深褐色的老斑。
也照见他袖口内侧,藏着的一小块褪色红绳——那是三千年前,归墟族最后一个孩子戴过的护命结,早就断了,他一直没舍得扔。
王大柱还在练。
手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沉。
忽然间,他又一次按下命门穴,指尖再次闪过一丝金光。
这次比刚才亮了一点。
盲老的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敲了一下。
像是回应。
苏默眯起眼,看了那边一眼,又收回目光,靠进藤椅里。
他没说话。
但拇指搓得慢了。
像是在算。
算这个新来的杂役,能帮他亏多少年。
也能算。
这个人,能不能扛起接下来的风雨。
院外远处,风掠过青石路,卷起几片落叶。
但没有人来。
也没有人走。
一切都停在这一刻——
王大柱趴在台上,手按经脉,额上见汗。
盲老立于台侧,杖拄地面,眼望虚空。
苏默坐于藤椅,腿翘半空,指搓如常。
泡脚池的水换了新的一轮,热气缓缓升起,混着艾草香,在阳光下飘成一片薄雾。
和刚才一样。
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