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上校——现在该叫李组长了——带他们参观。基地人不多,二十几个,大多是技术人员,穿着白大褂或军装,行色匆匆。他们看祁寒和沈蔓的眼神带着好奇,也带着审视,像在看两个活体样本。
“别介意,他们只是不习惯。”李组长说,“这里大部分人是从各军区、研究院抽调来的精锐,但你们这样的‘特殊顾问’,他们是第一次见。”
“我们这样的,还有别人吗?”祁寒问。
“目前确认的,只有你们两个。”李组长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里面是个圆形大厅,中央是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台,正显示着城市的3D模型,上面有无数光点在闪烁,有些是绿色,有些是黄色,少数几个是红色。“但根据王志国散播出去的数据,未来可能会有更多‘感染者’或‘连接者’出现。我们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他们,评估风险,必要时……控制或收容。”
沈蔓盯着那些红色光点:“这些是什么?”
“异常意识波动点。”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走过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戴金丝眼镜,短发,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是林雨薇,神经科学组的负责人。这些红点表示该区域检测到强烈的、非正常的意识活动,可能是‘甜梦’残留的影响,也可能是新的……东西。”
她调出一个红点的放大图像,是城市西区的一栋老式公寓楼。“比如这里,三天前开始,楼内居民陆续报告失眠、噩梦、幻听。我们派人去检测,发现空气中‘甜梦’代谢物的浓度是背景值的五十倍。但源头不明,没有发现释放装置,也没有发现感染者。”
“现场有什么异常吗?”祁寒问。
“有。”林雨薇推了推眼镜,“楼里有个独居老人,姓陈,七十多岁,退休教师。邻居说他最近变得很奇怪,白天不出门,晚上在房间里走动,还自言自语。但当我们的人上门调查时,他表现得很正常,只是眼神有点……空。我们采集了他的生物样本,检测结果显示,他体内‘甜梦’浓度高得吓人,但他没有任何被控制的迹象,意识清醒,逻辑正常。”
“他接触过什么?”
“不知道。老人独居,子女在外地,很少与人来往。家里除了书,就是些老物件,没有可疑的东西。”林雨薇顿了顿,“但昨晚,监控拍到他半夜两点站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话,说了整整一个小时。我们分析了音频,他说话的节奏、语调,和王志国意识网络中的某种残留频率……高度吻合。”
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王志国死了,但他的意识碎片还在网络里漂荡,像孤魂野鬼,可能会无意识中影响敏感的人。
“我们需要去现场看看。”沈蔓说。
“这正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李组长说,“你们和网络有连接,也许能感知到我们仪器检测不到的东西。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西区那栋公寓楼很旧,六层,没电梯,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陈老住四楼,401。祁寒和沈蔓跟着林雨薇和两个便衣队员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每次灭掉的瞬间,祁寒都觉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401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电视的光,正在播放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诡异。林雨薇敲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
陈老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佝偻着背,脸上布满老年斑,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他看着门外的几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老先生,我们是社区服务站的,来做回访。”林雨薇出示了伪造的证件,笑容温和。
陈老盯着证件看了几秒,又看了看祁寒和沈蔓,眼神在他们眼睛上停留得久了些。然后,他让开身:“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但透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旧书和药味的混合。客厅很小,摆着老式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黑白全家福。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唱的是《霸王别姬》。
“坐。”陈老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腰板挺直,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林雨薇开始问些常规问题:身体怎么样,睡得如何,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陈老回答得很简短,很平静,但祁寒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
那节奏,祁寒听过。在明德中学的教室里,那些“学生”翻书时,就是这种节奏。
他看向沈蔓,沈蔓也察觉到了,微微点头。
“陈老先生,”祁寒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您平时晚上睡得好吗?”
陈老看向他,眼神很直:“还好。”
“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比如……梦见学校,教室,上课之类的?”
陈老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敲击。“人老了,梦多,记不清了。”
“那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脑子里会响起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虞姬在唱:“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陈老慢慢转过头,看向祁寒。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很慢,像深水里的漩涡。
“年轻人,”他说,声音很平,“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我们很想知道。”沈蔓接过话,她盯着陈老的眼睛,“您知道王志国吗?或者,明德中学?”
陈老笑了。那笑容很怪,一半是老人的慈祥,一半是别的什么东西,冰冷,漠然。“王志国……他是我学生。”
祁寒心里一紧。林雨薇和两个队员也绷直了身体。
“您教过他?”
“很多年前了,在师大。他是化学系的,我是他的班主任。”陈老慢慢说,眼神飘向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是年轻时的他,妻子,和两个儿子。“他很聪明,但心思重,总想搞些大动静。后来他当了老师,听说出了事……唉,可惜了。”
“他后来找过您吗?”
“没有。”陈老摇头,“但他留了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陈老站起来,动作很慢,走到电视机旁边的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子。盒子很旧,雕花,没有锁。他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是透明的液体。
祁寒看到那个瓶子,瞳孔一缩。和傅青在实验室里留下的“抑制剂样本”一模一样。
陈老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这是他出事前一个月寄给我的,说是他最新的研究成果,让我‘保管好,将来有用’。我当时没在意,就收起来了。后来听说他出事了,想把这东西交给警方,但又想,人都死了,何必再惹麻烦。就一直放着,直到……”
“直到什么?”
陈老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他们,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浮现出极深的恐惧:“直到三天前的晚上,我梦见他了。他站在我床边,对我说:‘老师,时间到了,把东西拿出来吧。’我惊醒,就去找这个盒子,发现瓶子里的液体……少了三分之一。”
屋里温度骤降。祁寒感到后颈发凉,他看向那个玻璃瓶,液体确实不满,瓶底有使用过的痕迹。
“少了的部分去哪儿了?”林雨薇问,声音很紧。
“我不知道。”陈老说,他抱着胳膊,像在发抖,“但我那晚之后,就开始……不对劲。脑子里有声音,很轻,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教室,看见学生,看见他在讲台上讲课。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发现,我能听见邻居在想什么。”
“什么?”
“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陈老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比如楼下的小夫妻在吵架,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愤怒。楼上的孩子在弹钢琴,我能感觉到他的烦躁。甚至……甚至我能感觉到,这栋楼里,有几个人,和我一样,脑子里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