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和沈蔓对视。这是意识网络的扩散症状。王志国留下的“甜梦”样本，在陈老不知情的情况下挥发或泄露，影响了整栋楼的人。而陈老因为曾经是王志国的老师，意识频率可能更接近，所以成了“放大器”或“中转站”。
“我们需要带走这个盒子。”林雨薇说。
“拿走吧，赶紧拿走。”陈老把盒子推过来，像在推烫手山芋，“我再也不想和这东西有任何关系了。”
林雨薇示意队员收好盒子，然后对陈老说：“老先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带您去我们的医疗中心做进一步检查。您放心，只是例行检查，确保您的健康。”
陈老犹豫了一下，点头：“好，好。只要能把那些声音弄走，去哪儿都行。”
两个队员上前搀扶陈老，林雨薇收起盒子，一行人往外走。祁寒落在最后，正要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电视还开着，戏曲已经播完了，现在是晚间新闻，主持人在播报一起交通事故。但祁寒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的倒影上。
倒影里，陈老还坐在藤椅上，没动。
但现实里，陈老正被搀扶着走出门。
祁寒猛地转身，看向藤椅。椅子上空无一人。
“祁寒？”沈蔓在门外叫他。
祁寒又看向电视屏幕，倒影里的陈老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那不是陈老的笑。是王志国的笑。
然后，倒影里的陈老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
祁寒抬头。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当他再看向电视屏幕时，倒影里，天花板上垂下了无数黑色丝线，像有生命的触手，缓缓蠕动。
“祁寒！”沈蔓冲进来，拉住他，“怎么了？”
祁寒指着电视：“你看……”
电视屏幕里，新闻正常播放，没有任何异常。倒影里也只有空荡的客厅。
“你看到什么了？”沈蔓问，神色凝重。
祁寒揉了揉眼睛，再看，一切正常。是幻觉？还是连接带来的感知？
“没什么。”他摇头，但手心全是汗，“先离开这儿。”
他们下楼，走出公寓楼。外面天色已暗，路灯亮起，街上行人稀少。林雨薇和队员带着陈老上了一辆黑色厢型车，祁寒和沈蔓上了另一辆。
车子发动，驶离街区。祁寒从后窗看着那栋公寓楼越来越远，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他突然想起陈老最后那个眼神，和倒影里的手指。
指了指天花板。
什么意思？楼上有什么？
“林博士，”他拿起对讲机，“查一下陈老楼上住的什么人。”
对讲机里传来林雨薇的声音：“501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刚搬来三个月。601是个独居女性，自由职业。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陈老……或者说，影响他的东西，指了指楼上。我觉得我们应该查查。”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李组长的声音插进来：“雨薇，你带陈老回基地。祁寒，沈蔓，你们跟二队返回公寓楼，查五楼和六楼。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即撤退。”
“明白。”
两辆车在路口分开，祁寒他们的车掉头往回开。夜色更浓了，街上几乎没人，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扭曲的手臂。
回到公寓楼，楼道里比刚才更暗，声控灯好像坏了，怎么踩都不亮。他们打开手电，一步步上楼。四楼，陈老家门关着，里面没光。继续上五楼，501。
祁寒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女人警惕地看着他们：“谁啊？”
“社区服务，做安全调查。”祁寒出示伪造证件。
女人打量他们几眼，开门让他们进来。屋里很乱，堆着没拆的搬家纸箱，空气里有油漆味。女人说他们刚搬来，还在收拾。祁寒和沈蔓快速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女人的意识波动也正常。
离开501，上六楼，601。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沈蔓贴在门上听，里面很静，但隐约有音乐声，很轻，是钢琴曲。
“有人在里面。”她说。
祁寒用力拍门：“有人吗？社区服务！”
还是没回应。但音乐声停了。
“不对劲。”沈蔓退后一步，对身后的队员说，“能打开吗？”
队员上前，用工具撬锁。老式门锁很容易撬开，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甜味涌出来，比陈老家浓得多。
所有人捂住口鼻。祁寒打开手电照进去，屋里没开灯，很暗，但能看到客厅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钢琴前坐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打扰了，我们是社区的。”祁寒说，慢慢走进去。
钢琴前的人没反应。祁寒走近，手电光落在那人身上——是个年轻女性，长发，穿着睡裙，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琴键上，但没弹。
“小姐？”祁寒走到她侧面，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多岁，脸色苍白，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很僵硬，像画上去的。她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不，有呼吸。很微弱，很慢，一分钟可能只有两三次。
祁寒伸手探她的颈动脉，脉搏慢得几乎摸不到，但还在跳。她的皮肤冰凉，像死人。
“她还活着，但……”沈蔓走过来，看着女人的脸，突然皱眉，“等等，我见过她。”
“见过？”
“在王志国的实验记录里，有张照片，是‘优秀意识样本’的合集，她是其中之一。”沈蔓盯着女人的脸，“她叫苏晚，1998年时是明德中学高三的学生，但不是（七）班的，是隔壁班。事故发生后，她转学了，后来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后当了钢琴老师。但三年前，她失踪了，家人报警，一直没找到。”
祁寒心里一沉。失踪三年，出现在这里，以这种状态。
“苏晚？”沈蔓轻轻叫她。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粒黑曜石。她转过头，看向沈蔓，嘴角的笑容扩大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机械合成的：
“沈蔓，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蔓后退一步：“你……你是谁？”
“我是苏晚，也是王薇，也是王志国，也是很多人。”女人说，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弹出一个破碎的音符，“我们是一体的。或者说，正在成为一体。”
祁寒感到脑子里的连接在颤动，像被拨动的琴弦。他眼睛深处的暗影在扩散，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他看到苏晚身后，有淡淡的黑影在晃动，像有无数透明的人影重叠在她身上。
“王志国……他在你身体里？”沈蔓声音在抖。
“不，是我在他的网络里。”苏晚站起来，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三年前，我遇到了车祸，脑死亡，但身体还活着。我的家人不愿放弃，把我送进一家私人疗养院。在那里，我接触到了‘甜梦’。它唤醒了我残留的意识，也把我接入了……那个网络。”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王志国发现了我，一个完美的容器：年轻，健康，有艺术天赋，意识纯净。他想用我的身体重生，但我的意识抵抗得很厉害，所以他用了更温和的方法：融合。他把王薇的记忆、他本人的记忆碎片、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慢慢导入我的意识，想创造一个新的、更完美的存在。”
“但王志国已经死了。”祁寒说。
“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网络里，像幽灵一样徘徊。”苏晚转回头，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祁寒，“而且，他散播出去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有些人得到了他的数据，正在尝试复制他的实验。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很快会开满‘甜梦’的花。而你们……”她笑了，笑容诡异，“你们是他选中的园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晚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王志国那种苍老嘶哑的音色，“祁老师，沈小姐，你们逃不掉的。你们和我一样，已经是网络的一部分。你们可以选择抵抗，痛苦地活着，也可以选择接受，成为新世界的神。就像我一样。”
话音刚落，屋里的灯突然全亮了。不是正常的亮，是刺眼的白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祁寒眯起眼，看到苏晚身后，那些重叠的黑影变得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