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身轻轻颠簸,贴身藏着血书药方的绢帕,一遍遍硌着肌肤。姜离端坐轿厢,脊背挺得笔直,交叠在膝头的双手指尖泛凉。
轿帘紧闭,唯有轿夫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一下下回荡在空旷宫道里,敲得人心头发紧。她阖着眼,将记忆里关于皇后、凤仪宫,还有原著脉络的碎片反复梳理、拼接,不敢有半分疏漏。
行至宫门,守卫厉声喝问,隔着轿帘传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引路太监平淡回话,轿子未停,只是放缓速度,碾上更为平整的御路。
周遭气息悄然变换。市井尘土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宫廷熏香,馥郁浓烈,却压不住一缕顽固的药味。苦涩混着微腥,又掺着一丝甜腻,酿成一股富贵里透着病态腐朽的气息。
轿子落定。
轿帘被无声掀开,一只灰蓝衣袖的手臂伸来,作搀扶之势。姜离扶着那微凉的手臂躬身踏出,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抬眼匆匆一扫,又迅速垂落目光。
前方殿宇巍峨,朱墙配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硬光泽。汉白玉石阶层层叠叠,飞檐斗拱气势森然,正是皇后居所凤仪宫。
引路太监步履轻悄,影子被朝阳拉得细长,像一抹游走的墨迹。宫门前侍立的宫人与内侍尽数垂首屏息,衣衫规整华贵,面容却僵滞空洞,宛如一具具精致人偶。
殿门厚重沉暗,门板雕满凤穿牡丹纹样,铜钉点缀其上,泛着幽光。门内幽暗更深,熏香气也愈发浓重。
太监在门外躬身通传:“娘娘,姜娘子到了。”
殿内传来一声慵懒的鼻音“嗯”,伴着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姜离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脚下厚软的云纹地毯消去所有脚步声。大殿宽阔幽深,紫檀螺钿屏风、黄花梨案几分列两侧,薄纱帷幔低垂,将殿内光影分割得迷离斑驳。烛火长明,明明晃晃,空气却滞重粘稠,压得人呼吸不畅。
那股药味在此处彻底明晰,如滑腻长蛇,缠绕在鼻息之间。
凤座居于高台之上。
皇后端坐其上,身着绛紫蹙金鸾鸟常服,外罩同色纱帔。发间仅簪数支金凤步摇,凤口明珠轻晃,光泽温润,却透着寒意。她肌肤细腻,不见岁月痕迹,眉眼妆容精致,唇色恰到好处。可姜离依礼跪拜、获准抬头时,还是窥见了脂粉掩盖下的倦色。眼底青影深重,那是沉疴旧疾日积月累的病态,纵使一身威仪,也无从遮掩。
崔嬷嬷立在凤座侧下方,深青衣褂一丝不苟,面容刻板,法令纹深陷。自姜离入殿,她的目光便如两把寒刃,来回打量,似要剖开衣衫,看穿所有隐秘。
更远处侍立着数名宫女,其中锦心模样清秀,神色异于旁人,不见麻木空洞。她站在殿门阴影里,存在感极低,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离身上。
“起身吧。”皇后话音不高,语气刻意放缓,柔和之下,是久居上位的强势威严。
“赐座。”
一张绣墩被悄无声息挪到身后。姜离谢恩落座,只沾半边椅面,身形依旧紧绷。
“一路可还顺当?”皇后闲话般开口,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托娘娘洪福,一路安稳。”姜离恭声应答,语调里掺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皇后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拨弄袖口金线:“前日仓促传你入宫。哀家身子不济,换季便旧疾复发,日日烦闷。听闻京中出了位通晓偏门医术的娘子,尤其认得诸多珍稀古药,便想着见上一见。”
正题来了。姜离心头一凛,垂眸看向自己紧攥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娘娘谬赞,民女实在不敢当。”她语声谦卑,早早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年少时流落西域边境,跟着一位行脚郎中学过几分粗浅见识,认得几样边地草药罢了,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刻意点出西域与行脚郎中,将一身所学归于遥远模糊的过往,撇清一切宫内牵扯。
皇后静静听着,拨弄金线的指尖顿了一瞬,慢声道:“西域……那你定然听过血玉蝉、赤蝎心两味药材?”
一语戳破关键。姜离背脊一阵发麻,强压下屏息的本能,肩头微塌,露出几分茫然无措。
“血玉蝉、赤蝎心……”她蹙眉沉吟,似在费力回想,“曾听老师傅酒后提过一嘴,说这两味药药性暴烈,相生相克,多见于旁门典籍。只是老师傅叮嘱此物凶险,非良医所用。民女那时年纪尚幼,听得一知半解,流落中原后便渐渐淡忘,不敢深究。”
她将自己摆在听闻虚名、不明内情的局外人位置,进退皆安。
皇后眸色微动,辨不出信与不信,话锋陡然一转:“近来,你可接触过一位旧疾缠身、性情古怪,身份特殊、不便露面的故人?”
心脏猛地一缩。姜离指甲掐入掌心,面上惶恐更甚,眼底凝起一层水光,委屈又胆怯。
“娘娘明察。”她声音微哑,“民女离宫之后,栖身冷宫近旁,后来辗转市井求生,自顾尚且不暇,哪敢结交什么贵人故人?宫闱秘事,贵人行踪,岂是我这卑贱之人敢窥探接触的?只求安分度日,保全性命便足矣。”
示弱,撇清,字字周全。
皇后凝视她许久,深邃的目光似要洞穿所有伪装。片刻后,她扶着额头轻叹,眉头紧蹙,露出明显的不适。
“想来是哀家多心了。”倦意染上语调,“旧疾扰得我头疼心悸,太医药方服遍,始终难除病根。听闻你懂些民间偏方?”
“民女略知一二,只怕学艺不精,耽误娘娘凤体。”
“无妨。”皇后抬手打断,看向崔嬷嬷,“将前些日子收存的陈年药材取来,让姜娘子一观。或许民间法子,能有新的用处。”
崔嬷嬷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她走到一旁上锁的多宝阁,打开暗格,取出一具紫檀镶螺钿扁匣,捧至案前,轻启匣盖。
陈旧木气混着浓烈药味扑面而来。匣内铺明黄锦缎,十余样药材错落摆放,干缩草根、暗沉药片、油纸药粉,还有矿物与虫蜕,看着皆是存放多年的寻常货色。
可当视线扫过其中两样物件,姜离呼吸骤然一滞。
角落躺着一小片暗红晶体,质地如干涸凝血,正是赤蝎心。另一侧,一枚蜡封小丸静静安放,透过半透蜡壳,可见内里泛着幽蓝冷光的细粉,阴寒之气隐隐外泄——是冰蟾粉。
皇后竟将这两样要命的东西,公然摆到她眼前。试探,威慑,还是戏弄?
姜离喉间发干,指尖几欲颤抖。她咬舌尖以刺痛稳住心神,目光不贪恋、不回避,微微倾身作辨认之态。
“此物……应是赤蝎心碎片。”她语气迟疑,说得浅淡,“药性大热至猛,能以毒攻毒、强提心血,可单用或是剂量失当,极易震裂心脉。需配血竭、石斛一类药材中和固本,方能勉强入药,凶险万分。”
只说最基础的药性与配伍,皆是世人皆知的医理。随即她虚指那枚蜡丸,不敢触碰:“这一件民女不敢妄断。观其形态色泽,疑似传说中的冰蟾粉,至寒至阴,可镇脉安神。只是此物药性霸道,宫中早已极少入药。”
点出名称与表象,隐晦牵扯宫廷旧事,却绝口不提两药相佐的秘辛,更不提血玉蝉的关联。
这便是一个浅懂偏方的普通人,该有的眼界与忌惮。
皇后默然聆听,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规律轻叩,笃笃细响,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姜离心头。殿内香气与药味凝滞不动,气氛压抑到极致。
良久,皇后抬眼,眸底情绪复杂难辨。
“确有几分见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不再多看药材,淡淡吩咐,“收起来吧。”
崔嬷嬷合上木匣退至一旁。皇后看向姜离,神色稍缓:“大清早劳你入宫,这点薄礼,便收下吧。”
锦心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摆着几锭金银,还有一对珍珠耳铛。
姜离起身跪拜谢恩,双手接过托盘。金银冰凉,珠玉温润,她心底却一片寒寂。
“送姜娘子出宫。”皇后靠回座椅,闭上双眼,倦怠尽显,再无交谈之意。
崔嬷嬷上前,目光如刀,最后扫过她一遍:“娘子,请。”
姜离躬身倒退,一步步走出凤仪宫的阴影。直到踏在宫外微凉的石阶上,清晨清风灌入肺腑,她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住脊背。
引路太监在前引路,穿过层层宫门,将她送回宫外的青布小轿。
轿身再度晃动,驶离巍峨宫阙。姜离靠在轿壁上,指尖摩挲着冰凉金银,心绪翻涌。
此番试探,她堪堪过关。同时也确认了诸多实情:皇后手握赤蝎心与冰蟾粉,旧疾缠身,不信太医良方;她对血玉蝉一案知情甚深,追查从未停止;今日召见,既是试探,也是警告——底牌在对方手中,她与萧景珩,始终受制于人。
而皇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病气,便是这严密掌控之上,一道细微的裂痕。
轿子停在宫外僻静处,太监退去。姜离独自走在街巷间,市井喧嚣入耳,却像隔了一层屏障。她绕路确认无人尾随,快步朝着城西七十二间房走去。
必须立刻前往炭窑,面见萧景珩。皇后所知远超预估,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弄,前方便是贫民区深处,炭窑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时,一股刺骨心悸猛地攥住心脏,呼吸骤然窒住。
并非追兵,亦无异动,是莫名而来的寒意与不安。
同一时刻。
城西,废弃炭窑深处。
昏暗潮湿的窑洞里,地下水滴答作响,单调孤寂。一直昏迷不醒的萧景珩,毫无征兆地骤然睁眼。
黑暗之中,他瞳孔骤缩又缓缓散开,眼底褪去所有涣散,只剩彻骨清明,以及深不见底的锐利寒芒。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骨骼发出咯吱异响。目光望向头顶漆黑的窑顶,嘴唇轻动,吐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气音:
“……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