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六个人坐在桌边,陈峰站起来,摸了摸裤子后面的口袋,手机还在。他看了老马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巷子。吴颖也拿起包,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风吹倒了一个塑料杯,杯子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陈峰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楼道灯坏了两节,他摸黑走上四楼,用钥匙开门,转了三下才打开。屋里和之前一样:床靠着墙,桌子挨着窗户,衣柜门半开,露出几件T恤。墙上贴着一张江州地铁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九个圈——那是他六年搬过的九个地方。
他把背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拉开侧袋,伞和螺丝刀都在。坐下前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其中一扇窗里有个人影在动,好像在找东西。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房东发的。
“小陈啊,下季度房租要涨一点。你也知道现在房价涨得厉害,隔壁紫藤苑都五十八一平了。我们这老小区,我就涨三百,一个月两千八,你看行不行?月底前回我。”
陈峰没动,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十几秒,他打开银行APP,工资到账通知是昨天下午发的,金额5876.42元,和上个月一样。
他退出来,翻到备忘录,标题是《租房避坑指南》,最新一条写着:“房东若涨租,先查周边均价。”下面记了一串数字,是他上周记下的几个小区价格,紫藤苑确实是五十七块六。
可那些都是电梯房,有物业,有门禁。他住的地方连单元门都关不上,下雨天一楼会积水。
他把手机放在床边,抬头看天花板。墙角那块黄斑比去年大了些,边缘发黑,像是漏过水。他第一次来看房时,房东说“顶楼采光好”,没提防水的问题。后来梅雨季真的漏水了,他自己买了涂料刷的。
空调外机响了一声,停了。
他拿回手机,回到房东的消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删掉,改成“收到”,发了出去。
然后躺下,没脱鞋,也没盖被子。床板有点响,翻身时发出“吱呀”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七分,闹钟响了。他按掉,坐起来,鞋还穿着。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卫衣,出门。
便利店在巷口右转第二家,玻璃门开着,热气往外冒。他进去拿了份关东煮,萝卜、鱼丸、海带各一串,扫码付款,端出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天刚亮,空气有点湿。他低头吃鱼丸,汤有点咸。眼镜被热气糊住了,他摘下来擦了擦,抬头时看见吴颖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正盯着手机,眉头皱着。
她也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下。陈峰扯了下嘴角,算打招呼。
吴颖走过来,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把袋子放在腿上,没打开。
“你也收到了?”她声音不大。
陈峰点点头。
“涨了三百。”她说,“我说能不能商量,他说隔壁小区都涨五百,我不搬自然有人搬。”
陈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纸碗捏扁,攥在手里:“我这边涨四百。”
吴颖“嗯”了一声,不惊讶,像早就知道。
两人没说话。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哗啦啦过去一段,又停下。
“你还记得上次水管爆了是谁修的?”吴颖忽然问。
陈峰一愣:“我?”
“嗯。”她看着马路对面,“我现在连房租都要算每一笔钱。上个月给妹妹寄教材,花了四十二块八,我纠结了两天要不要发普通包裹。”
陈峰低头抠纸碗上的油渍:“我修水管的时候还在想,这工时费要是能抵房租就好了。”
吴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特别好拿捏?”她问。
“哪样?”
“工资不动,房租年年涨,换不起房,也不敢请假,生病自己扛,辞职还得算存款够不够活三个月。”她说话很平静,“公司说裁员降本增效,一句话就裁你;房东说市场行情,涨租理所当然。可我们呢?说什么都没人听。”
陈峰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正好扔进去。
“我大学时组乐队,排练到半夜,被辅导员抓了,电吉他被没收,说影响别人休息。”他顿了顿,“其实楼上考研的天天放英语听力,也没人管。”
吴颖转头看他。
“那时候就觉得,规则是强势的人定的。”他笑了笑,“现在还是这样。”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购物软件,搜索栏写着“手工材料 批发 便宜”。她滑了几下,点开一个商品页,价格很低,备注“清仓处理”。
“我在想,能不能做点别的。”她说,“以前做手链只是玩,现在……可能得靠它赚点钱。”
陈峰没说话。他知道她有个妹妹在读医大,学费贵。
“我不是非要撑着。”吴颖说,“就是不想每次交房租都像被扒一层皮。”
“没人想被扒皮。”他说,“可现实就是,你不动,它也要蹭你点肉。”
她看了他一眼,这次笑了,很短,但笑了。
“你昨天在咖啡店说,天天给人换软管、清下水道,六年了还是个小角色。”她问,“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陈峰愣住。
“我是说,”她语气缓了点,“你会修水管,会修电脑,会记那么多租房条款,还能在漏水时马上找出问题。这些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她顿了顿,“你不是没价值,是没人给你定价。”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在咖啡店外,大家聊天的时候。那时心里轻松了些,像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可回到屋里,看到涨租的消息,又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不是弹簧,是秤。一头是生活成本,一头是工资,早就歪了,只是他一直装作没看见。
“我备忘录里记了九次搬家的原因。”他低声说,“第一次是因为房东儿子结婚要腾房;第三次是因为物业突然收管理费;第五次是因为隔壁装修太吵睡不着;第八次是因为房子是群租房,被举报拆了隔断。”他抬起头,“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倒霉。可今天我才明白,不是我倒霉,是我们这种人,本来就在最容易被挤走的位置上。”
吴颖听着,手指绕着背包上的警报器转圈。
“所以你想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他摇头,“工资不会涨,房租不会降,我能做的……大概就是继续记我的避坑指南吧。”
她看着他,忽然说:“那你下次更新,加一条——‘遇到靠谱邻居,别只记联系方式,也听听他们怎么说。’”
陈峰一愣,笑了。
“行。”他说,“就写这条。”
她站起来,拎起包,手机还亮着,页面停在那个清仓链接上。她没关,直接塞进包里。
“我得去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原料渠道。”她说。
陈峰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头见。”他说。
“嗯。”她点头,走向公交站。
阳光照在她栗色短发上,挑染的蓝灰色一闪。她走得快,背挺得直。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变小,混进人群。他摸了摸右耳的小痣,转身朝公司走去。
风吹过巷口,卷起一张小广告,贴在他裤腿上。他扯下来,看了一眼,是贷款平台的宣传单,写着“急用钱?三十分钟到账”。
他把纸团扔向垃圾桶,没扔中。
纸团滚到地上,被风吹着,贴着墙根跑,最后卡在一辆共享单车轮子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