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话音落,他缓缓转身,镜片后的目光重新锁死江稚鱼,脸上依旧挂着客套笑意:“说起来,江小姐……”
话未说完,便见江稚鱼视线早已飘远。
方才那一番精心编排的说辞,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她脚步轻挪半步,姿态自然,俨然被另一侧的展品勾去了兴致。
被全然无视的落差感涌上心头,引路人事先打磨好的温润风度,像是被细针戳破的皮囊,泄出几分压不住的冷怒。预备好讲解玉佩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
江稚鱼恍若未觉周遭气氛变化。
她的目光落在一具全封闭玻璃展柜上。柜中横放一卷羊皮纸,纸页边缘残破卷曲,通体呈暗沉黄褐色,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遍布纸面,字迹怪异,闻所未闻。
“这件也太特别了。”她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奇与好奇,再度打断对方的节奏,“上面写的是什么?是失传的咒语,还是古人留下的藏宝图?”
引路人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悄然收紧。
脸上的笑容还在,弧度却已然僵硬。他只得压下心头不耐,移步走到展柜旁。
“江小姐好眼光。”他语调依旧温和,语速却明显加快,“这既非咒语,也不是藏宝图。经我方破译,这是一位古代君王,写给心上人的情诗。”
【情诗?编故事倒是花样百出,刚讲完上古传说,转眼就谈起风月。破绽太多了。】
江稚鱼心底飞速研判,视线扫过展台底部。
【羊皮纸的底座比其余展柜厚重不少,边缘有微光反光,是压力传感盖板。还有他的站位,全程刻意绕行,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特定地砖,地上分明藏着警报陷阱。】
思绪流转间,她将观察到的细节尽数传递出去。
【裴烬,对方心态开始浮躁,语速失常,说辞漏洞百出。预估剩余七分钟。羊皮纸展柜下方装有压力传感器,地面划分了警戒区域,他一直在刻意规避。】
下一秒,耳中传来裴烬经过线路压缩的低沉嗓音,冷静沉稳,不见半分波澜:“收到。展厅地面布设重力感应警报,点位分布零散。我已拿到完整布局图,正在规划突进路线,再等四分钟。”
只剩四分钟。
江稚鱼心跳微沉,时间愈发紧迫,新的指令也随之而来。
“制造一场可控混乱。”裴烬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安排寻常琐事,“试探安保系统的响应速度与运作模式。”
制造混乱?在此地动手?
江稚鱼视线离开羊皮纸展柜,状似随意地环视整间展厅。
引路人还在絮絮叨叨,杜撰着君王与爱人的缠绵旧事,言辞敷衍,内容空洞,早已没了最初的绘声绘色。
她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后方一整面巨幅光影墙上。墙幕模拟浩瀚宇宙,漆黑底色之上,星辰缓缓流转,星云晕染出绮丽色彩,光影流动间,自带几分迷幻的催眠气息。
“哇……”
一声轻呼响起,满是真切的惊叹。
江稚鱼模样恍惚,如同初见奇景,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虚拟星空中。
这是她第三次打断对方。
引路人讲到一半的故事戛然而止,胸腔里郁着一股火气,理智濒临断裂。
“江小姐对天文感兴趣?”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褪去温和,只剩下直白的审视。
“算是吧。”江稚鱼含糊应着,脚步慢慢向后挪动,像是想要离光影墙更近,看得更真切,“太美了,看着看着,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
她身子微微后仰,神态松弛,彻底沉浸在眼前的幻境之中。
一步,两步……
脚下高跟鞋的鞋跟,缓缓落下。
引路人瞳孔骤然骤缩。
仅凭站位与后退角度,他瞬间判断出她下一步的落点——那片区域,正是整间展厅警戒等级最高的重力感应地砖!
“站住!”
他下意识低喝,同时伸手便要去拦。
可终究慢了半拍。
纤细的鞋跟承载着全身重量,看似无意,却精准踩在地砖边缘。
嘀——!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穿透整座展厅。
室内柔和白灯瞬间熄灭,天花板四周投射出旋转的红色警示灯光,光影摇曳,气氛陡然肃杀。方才绚烂的星空墙幕褪去特效,露出冰冷厚重的金属墙面。
展厅内几名看似闲散的宾客齐齐转头,目光冷冽如刀,齐刷刷锁定江稚鱼。
短短一瞬,方才雅致闲适的伪装彻底撕碎,危险与杀机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引路人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凶戾。他无视刺耳警报,也不理会启动的安保机关,大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江稚鱼的手臂。
手掌力道极大,宛如铁钳,白皙肌肤顷刻间勒出一圈醒目的红痕。
混乱已成,试探完成。拖延周旋的局面,也被强行打破。
引路人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字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裹挟着彻骨寒意:“看来,你根本不是来赏玩藏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