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临人间,为避五胡乱。
一局山河棋,落子风云变。
洛阳城的火势虽已扑灭,但那股焦糊味却仿佛渗进了土里,风吹不散,入鼻便是令人作呕的枯朽气息。
孙坚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张残破的洛阳舆图,手指重重按在北面那片被熏黑的区域,对身后的孙策说道:“明日诸侯入城,你可知该让他们看什么?”
孙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随之落下,点在那片废墟之上:“让他们看绝望。只有让他们看到这里成了死地,他们才会把这块肉毫无顾虑地吐出来。”
“那让他们走哪个门?”孙策问。
“上东门。”孙坚目光深邃,透着一股看穿迷雾的清明,“那里离烧得最惨的北宫最近,满眼皆是残垣断壁。告诉他们,这是离‘行宫’最近的路,方便各位诸侯祭拜汉室先祖。”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那是只有雄主之间才懂的默契——众皆看火,我看的是灰烬下的重生。
与此同时,洛阳大牢深处。
天刚蒙蒙亮,昏暗的火把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吕布提着一坛子酒,大步走了进来。他眼眶发黑,显然是一夜未眠。昨夜广场之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随后孙坚在火海中奋不顾身的背影,在他脑海中交织了一整夜,让他这颗桀骜的心终于定了方向。
他一脚踹开牢门,将酒坛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牢房内,张辽正借着微光擦拭袖中短刃,高顺则如铁塔般背对门口跪坐,那是陷阵营特有的死寂。
听到脚步声,张辽猛地抬头:“将军?”
吕布没说话,盘腿坐下,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张辽,又把另一只扔到高顺背后。“吃。别给我摆那副死人脸,我知道你们没死。”
高顺缓缓转身,那张紧绷的脸上满是悲愤,死死盯着吕布:“将军,你也降了?”
吕布撕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狠狠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流下。他抬手抹了一把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是他在董卓麾下从未有过的状态。
“降?降个屁。”吕布指了指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前日,在那广场之上,孙策那孩子画地为牢,把我和你们都困在局里。那一刻我才知道,以前咱们算是白活了。咱们以前图什么?赤兔马?方天画戟?董卓那是豺狼,咱们跟着他,就是助纣为虐的走狗!被人利用完了,还要被煮了吃肉!”
张辽沉默了,高顺的嘴唇紧抿。
“但孙坚不一样。”吕布目光突然变得热切,“这三天,我看着他。他是二千石的长沙太守,但他睡在死人堆里,吃的是焦黑的干粮。他是真的在把这座死城往活路上拽。还有他身后那个孩子……那个叫孙策的,我看不透。但我知道,那是真龙种。咱们要是跟着他们,不是为了给谁当狗,是为了……”
他顿了顿,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词,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是为了堂堂正正做个人!做个能把这乱世掀翻过来的英雄!”
他看着两位兄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恳求:“二位兄弟,你们冒死来救我,这份情我吕布记下了。但今日我不走。我也求你们……别走。若你们今日不降,明日刑场之上,人头落地。那我吕布这就成了什么?贪生怕死、卖友求荣的小人?你们若死了,我独活有何颜面?不如现在撞死在这墙上,还干净些!”
说罢,吕布抓起酒坛,仰头便灌,酒水混着眼角的湿润,流进喉咙。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高顺缓缓伸出手,捡起了地上的烧鸡。他依然没有表情,但那紧绷的脊梁骨,似乎松动了。
“将军去哪,顺便去哪。”
张辽叹了口气,接过吕布递来的酒坛,苦笑道:“将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文远若再不从,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吕布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牢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一把揽过两人的肩膀,豪气干云:“好!咱们哥仨,今晚喝酒,明天……明天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主公’!”
出得牢房,吕布带着二人径直去见孙坚。
孙坚正在指挥士卒清理路障,见三人前来,只看了一眼吕布通红的双眼,便知事已成。他没有废话,只是重重拍了拍吕布的肩膀,随即指向城门方向:“去帮策儿。让诸侯们看看,这洛阳,是谁说了算。”
“诺!”
次日午时,洛阳上东门外。
十八路诸侯的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长蛇,旌旗蔽日,车马辚辚。袁绍、袁术等人锦衣华服,高头大马,好不威风。他们谈笑风生,指点着远处的残垣断壁,仿佛这并非国都沦丧,而是一场盛大的郊游。
然而,行至城门一箭之地,队伍突然停滞。
前方斥候飞马回报:“报!盟主!前方有人挡路!”
袁绍眉头一皱,策马而出。他本以为是哪路流民不知死活,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那宽阔的官道正中央,并未设鹿角,未布兵卒,只有两匹马,两个人。
左边一人,是个少年。他骑着一匹乌黑发亮的骏马,未戴头盔,发髻高束,露出一张冷峻如冰的面庞。他并未拔剑,只是双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没有丝毫少年的稚气,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鸷与孤傲。那是孙策。但他此刻的神情,像极了当年横扫六国、俯瞰苍生的秦王政。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身后便是那残破却依然巍峨的洛阳城。
而在他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立着一尊如山般的巨兽。赤兔马,火炭般喷着热气。马上之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西川红锦百花袍,兽面吞头连环铠,狮蛮宝带勒甲。方天画戟斜靠在马背上,戟尖指地。吕布。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垂着眼帘,像是一头打了个盹的猛虎。但他那偶尔扫过的目光,却让最烈性的战马都感到恐惧,四蹄不安地刨着土。
一少一壮,一谋一勇,一冷一煞。两人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往路中间一站,却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势”。那不仅仅是武力,而是一种“这里是我的地盘”的霸道宣言。
诸侯前锋的大军,竟然被这两个人,硬生生逼停了。
“这……这是何意?”袁术拍马赶上,指着孙策尖叫道,“孙坚之子,吕布国贼,你们这是要造反吗?竟敢拦截盟军!”
孙策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那乌泱泱的大军,越过那些锦衣华服的诸侯,如同两把利刃,直直地刺向最前方的袁绍。四目相对,孙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是嬴政对六国余孽的嘲弄。
“奉家父之命,特来……引路。”声音清朗,穿透了嘈杂的人马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前方烟尘未散,道路崎岖,怕污了各位大人的车驾。请……走这边。”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那冒着黑烟、遍地焦土的上东门。
这哪里是引路?这分明是:阅兵。他在审视这群所谓的“义军”,是否有资格踏入这片他用命换来的焦土。
吕布缓缓抬起头,那是配合默契的一瞥。他手中的画戟微微提起,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吱——”
所有诸侯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竟无一人敢大声反驳。在这两尊煞神面前,十八路诸侯那原本浩浩荡荡的威风,竟莫名矮了三分。
诸侯们憋着一肚子气,在孙策和吕布那令人窒息的“引路”下,终于走进了南宫偏殿。
殿内残破,四面漏风。袁绍作为盟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正中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袁术、曹操、刘表等核心人物分坐两旁。这群人锦衣华服,在破败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正自顾自地烤着火,抱怨着洛阳的残破。
孙坚大步踏入。
他身后,紧跟着三尊煞神。吕布居中,张辽在左,高顺在右。这三人没像其他诸侯亲卫那样退避,而是随着孙坚的步伐,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在离袁绍十步远的地方,孙坚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那些空着的下首位置,径直走到左侧第一张案几前。他解下满是焦灰的披风,随手一扔,那披风挂在旁边的屏风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孙坚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马金刀,稳如泰山。
而就在他坐下的瞬间,身后的吕布、张辽、高顺三人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正好站在孙坚座椅的侧后方,形成了一个标准的“铁三角”防御阵型。
吕布双手抱胸,方天画戟斜靠肩头,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半眯着,透着一股“谁敢大声喘气我就咬谁”的凶光。张辽手按佩刀,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着两旁的诸侯,那是看死人般的眼神。高顺面无表情,背手而立,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甲威压。
这一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绍正欲端茶,看到这架势,手一抖,茶盏“咔哒”一声磕在案几上。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坚:
“孙文台!你……你这是何意?见盟主不跪也就罢了,竟敢带国贼吕布、刺客张辽高顺登堂入室,还让他们站在你身后?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这讨董大义?”
孙坚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头,那双虎目中射出两道寒光,直刺袁绍。
“王法?”
孙坚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在大殿内回荡:“本初兄,你跟我谈王法?”
他猛地一拍桌案,身子前倾,气势悍如猛虎下山:“董卓焚毁洛阳,劫掠天子西去的时候,王法在哪里?我孙坚率部死战,三日破关,在火海里抢救这大汉最后的宗庙时,你们在哪里?我在前线流血,你们在酸枣置酒高歌!如今火灭了,你们嫌这地方脏,嫌这地方破,带着大兵来这废墟里摆谱,跟我谈王法?”
孙坚越说越怒,他指着袁绍,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脸上:
“站在我身后的,是能杀敌的猛士!是能救民的英雄!吕布、张辽、高顺,方才还是阶下囚,今日便是我孙坚的座上宾!因为他们敢跟我一起,守这活死人墓!至于你们……”
孙坚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睥睨,语气变得极尽轻蔑,仿佛在看一群已经灰飞烟灭的尘埃:“你们不配让我跪。这洛阳,也不配让我站。”
大殿内鸦雀无声。
袁绍被这一通抢白怼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涌却被吕布那森冷的目光硬生生逼了回去,只能颤抖着手指,说不出半个字来。袁术早已缩在椅中,不敢出声。唯独曹操坐在角落,目光灼灼,暗自惊叹:此子气度,非常人所能及。
良久,袁绍才颤抖着声音,咬牙切齿道:“……既如此,文台劳苦功高。明日大会,再议……留守之事。”
孙坚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起身便走。身后三人紧随其后,那铿锵的脚步声,仿佛是踩在诸侯们的脸上。
出了大殿,夜色已深。诸侯们如避瘟神般连夜撤回大营,没人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晚。偌大的皇宫,再次只剩下孙坚父子及其麾下。
孙坚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提着一坛酒,带着三人直奔校场。
冷月高悬,校场上风声呜咽。孙坚走到点将台中央,将酒坛往地上一放。他没有摆主公的架子,而是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坐。”
吕布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在左边。张辽和高顺对视一眼,有些拘谨地盘腿坐在了右边。
“都知道我要说什么。”孙坚拍开酒坛的泥封,酒香四溢。他先给吕布倒了一碗,然后递给张辽,最后递给高顺。“今儿在殿上,我骂了袁绍,那是骂给他们听的。但我心里清楚,这洛阳是个烂摊子,咱们得自己扛。”
他转头看向高顺,目光灼灼:“高顺。”
“末将在。”高顺双手接过酒碗。
“我知道你的心病。”孙坚直视他的眼睛,“陷阵营,天下步卒之冠。但那是吞金兽,是要拿钱粮堆出来的。董卓给不起,以前的吕布也养不起。”
高顺低下头,低声道:“将军大才,顺不敢奢求。”
“我给得起。”
孙坚的一句话,让高顺猛地抬起头。
“我有江东六郡,虽不算富庶,但供养一支重甲步卒的钱粮,我孙坚砸锅卖铁也给你凑出来!我要你替我练兵,练出一支能横行天下的陷阵营!这把刀,我不交给别人,只交给你!”
说着,孙坚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连刀带鞘,重重地拍在高顺手里。
这是信任,也是托付。
高顺握着那把刀,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他一生都在等待的明主。他没说话,只是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将碗摔碎,单膝跪地:“顺,愿为将军效死!陷阵营在,顺在!”
孙坚扶起他,眼中满是赞赏。随即,他转向张辽。
张辽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热切已经藏不住了。他年轻,有野心,比起陷阵营那种死士般的厚重,他更渴望沙场建功。
“文远。”
孙坚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加锋利,那是对帅才的期许:“我不缺猛将,程普黄盖都很勇。但我缺一个能看得懂局势,能练得出精兵,能替我统筹全局的人。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不仅仅是个冲锋陷阵的。这洛阳的防务,江东的兵制,我想交给你来整肃。你敢接吗?”
这不仅仅是收降,这是提拔。是从一个普通的骑都尉,直接提到了方面大员的位置。
张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跪下,抱拳高呼,声震夜空:“辽,愿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最后,孙坚看向吕布。
吕布正抱着酒坛子喝得痛快,见孙坚看来,他抹了一把嘴,嘿嘿一笑:“主公,我就不用说了吧?高顺那是盾,文远那是刀,我吕布……”
他站起身,提起方天画戟,指着天上的明月:“我就是主公手里的这杆戟!谁敢挡路,我就替主公砸碎谁的脑壳!”
孙坚大笑,豪气干云:“好!有你们三人,何愁天下不定!来,干了这碗,咱们就是兄弟!”
四人举碗,对月痛饮。月光下,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夜,洛阳的废墟之上,一股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已然悄然成型。
这一夜,三颗帝星落入了同一片尘埃。
此后千年,史官落笔时,或许多了些许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