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正在一件一件地发生。
“文昊,品牌的事我不懂,你帮我弄。”
“没问题,交给我。陈老板,你就负责把果子种好,其他的事我来。”
挂了电话,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
天上飘着几朵白云,白得像棉花糖,慢悠悠地往东边飘。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树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了。颜色更深了,近乎黑色,纹理更清晰了,像一幅精雕细刻的地图。香气没有变淡,反而更醇厚了,闻一下就让人心神安定。
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菠萝蜜的香味。
三月,晚上陈根生正在院子里乘凉,秀兰打了一个电话来。
"根生,我跟你说个事。"
"说。"
秀兰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陈根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站起来,走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镇上那个五金店的老板,又来找我了。”
陈根生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他说愿意等我,等多久都行。”
陈根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没有立场去反对。秀兰是他的老婆,没错,但他欠她的太多了。他把她一个人扔在河南,扔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一个人撑起那个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他有什么资格去反对?
但他还是不舒服。
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内疚,还是害怕,还是都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秀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着不哭,“根生,我不是逼你,我就是……一个人太累了。两个孩子,上学、吃饭、穿衣,什么事都要我一个人操心。我也想有人帮我分担一点。”
陈根生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秀兰,你再等我一年。”
“一年后呢?”
“一年后我把债还完,把你和孩子接过来。”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根生,我相信你。但我不知道还能相信多久。”
电话挂了。
陈根生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香气钻进鼻子里,脑子“咔嗒”了一下。
这是秀兰第二次给他打电话说这件事了,两次交流的内容差不多,就是时间两年成了一年。
秀兰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了。他给了她太多次承诺,又太多次没有兑现。不是他不想兑现,是兑现不了。但秀兰不管这些,她只知道那些承诺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不能怪她。
他只能怪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秀兰,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后如果我还不能把你和孩子接过来,你想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我绝不拦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秀兰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河南老家。秀兰在厨房做饭,两个孩子在地上玩。有个怎么也看不清样貌的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插在兜里,不说话,也不进来,就那么等着,像是在等秀兰。
陈根生走过去,喊了一声"秀兰"。声音出去了,可厨房那边没有一点反应,切菜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他转头又叫康康和果果,两个孩子离他也就两步远,可同样没一个人回头,像是他这整个人,根本没站在这个屋子里。
他急了,往前又走了两步,想去拉一下康康的胳膊。手伸出去,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袖口,那袖子就从他的手心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了空气。他愣了一下,又伸手,这回连碰都没碰到,手停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秀兰把饭端上桌。一盘水饺,一盘油炸花生米,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花生米上面撒了一层细盐,冒着刚出锅的热气。她擦了一下手,一手牵着康康,一手牵着果果,和门口那个看不清样子的男人,三个人一前一后,往院门外走。
陈根生在后面拼命地追,嗓子都喊哑了。"秀兰!秀兰!"秀兰的背影没有停,脚步甚至都没慢下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康康忽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陈根生一眼。那一眼不是扑过来的那种,是怯生生的,又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他站在那里,小手被秀兰牵着。
"爸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被夜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
陈根生整个人一僵,腿一软,差点跪在院子里。他往前扑了一步,想应一声,想伸手去抱一下——嘴张开了,"康康"两个字就是喊不出来。
秀兰在前面轻轻拽了一下,没用力,只是轻轻一带,康康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又看了陈根生一眼,那一眼里有想留下的意思,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他小小的脚上,他多想回过头,跑回来,扑进这个叫"爸爸"的人的怀里。可他还是没动,只是眼眶红了一下,抿了抿嘴,把那只被秀兰牵着的小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指。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秀兰,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果果也回过头,看了陈根生一眼,比康康还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可那一眼里,也怯怯的,像是认识,又像是不太敢认。她被康康牵着,两个人,跟着妈妈,跟着那个看不清样子的男人,拐过巷口,没了。
陈根生站在院子中间。手还伸在半空,停在那里,定住了,像是风一吹,整个人就要散。
他想追出去,脚抬起来了,人却走不动,像是脚底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他撑着门框,指节发白,指甲抠进了木头缝里,抠得指尖都疼了,可脚还是迈不出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