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隐瞒
迟闻笙羞赧地笑着,他长得好看,笑起来嘴边梨窝浅浅,眼睛轻轻眯起来,像是一弯月牙,怎么看怎么舒心:“哪里,晟哥不和我计较罢了。”
蒋晟也笑了,他其实并不讨厌迟闻笙,只是迟闻笙大抵是太过惧怕迟闻竹,所以连带着迟闻竹身边的人,他都不敢卸下伪装,恭敬,谦离,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更别提像小旻那样撒娇了,长此以往,他也对他亲不起来。
“坐嘛,这个点,你总没课要上了吧。”蒋晟说着,抬起手腕看了下腕表,口气不甚在意地对他说道。
迟闻笙还是那副样子,摇了摇头,“不了,有课的,谢谢晟哥,我一会就… ”
蒋晟“诶呀”了一声打断他,“别那么死心眼儿嘛,我们都在底下玩,你一个人上课,小可怜儿一样,”他说着,用胳膊执拗了一下蒋旻,心安理得地支使他:“去,求求你迟闻竹哥哥,叫他让闻笙哥哥别回去上课了。”
迟闻笙在那一瞬间特别无措,他想开口拒绝蒋晟的好意,又怕自己的突兀打断另场面尴尬,但最重要的,是他怕迟闻竹,不论是答应,或是不准。
在这种他从未拥有过的氛围里,他留下来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增尴尬,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局外人。
果不其然,迟闻竹只是以一种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闻言,神色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并没说话。
蒋旻很会看脸色,他看到迟闻竹好像并不愿意,一改刚刚的无赖模样,转而拉起迟闻竹的手轻轻晃着,声音脆生生的,但掩不去小孩得童声稚嫩:“哥哥~”
那一瞬间,迟闻笙待不下去了。
他先是笑了一下,如若不是那笑太浅太快,甚至都要被人看出他那掩盖在笑容底下的苦涩和不甘,随后,干脆利索地表达了谢谢蒋晟,但不用的意思,快速地鞠躬,后退两步,转身上楼。
上楼梯的时候,迟闻竹好像已经把蒋旻拉到自己怀里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大哥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因为他听到他哥的声音是那么温和,慵懒,甚至带着点宠怪:“我说怎么胆子这么大了,果然是这撒娇的功夫见长。”
蒋旻咯咯地笑声,被他欲盖弥彰地挡在了书房门后。
老师见他关门关得急,皱了下眉看过去,只见迟闻笙眼眶湿润,被主人控制着不能流出的眼泪将眼角都憋的发红,一如既往的隐忍。
“回心,要开始上课了。”
然而,多了的,也只有指弯敲击在桌面,唤回迟闻笙理智的一两句话。
迟闻笙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挂上招牌式半永久笑容,回道:“是。”
伤口压在硬木板凳上很疼,可是更疼的,是被迟闻笙以强大的控制力,压制在小小心脏里的委屈。
明明,我也是你弟弟的。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可以对我温柔那么一点点。
彼时的迟闻笙还不够强大,羽翼未丰,同样的,心智也并不成熟。
他还会因为迟闻竹一个冷眼而神情慌措,还会因为迟闻竹一句训斥就伤心难过,还会看到他哥和别人亲昵美好,就痛到整颗心脏都窒息着发涩。
可真的等到少年不再因为这些事而有一丝波澜时,迟闻竹又会觉得恍惚,就好像多久以前,身后还会有一个带着怯意和期待的眼神,偷偷地望着自己…
还会在某一个黄昏艳丽的午后,觉得迟闻笙如今的模样,好像看着太过少年老成…
也会在某一天深夜忽然惊醒,看着窗外浓如泼墨的夜色,恍然明白过来,哪里是迟闻笙少年老成,是他们的严苛与冷漠,推开了独属于迟闻笙少年时期的洒脱。
迟闻笙分出心难过,自然在老师的考核上卡了壳,“这个,解决方法是什么?”
迟闻笙陡然回神,赶紧看去,大概两秒,他组织语言轻声说:“立刻召开发布会澄清,然后买通稿改变舆论倾向。”
老师看着他的眼神严厉了些许,生气地将旁边装订成册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自己看!”
迟闻笙伸出手拿的近些,一看,不由微微讶然,文件里,甲方就是按照这样做的,结果是正中对手下怀,满盘皆输。
老师皱起眉,“明明给你讲过那么多方法,还是要按老套路来敷衍我!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迟闻笙不敢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是真气着了,他忍他一上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他刷的一下站起来,“看来我需要和你大哥讨论一下你的学习态度问题!”
迟闻笙也吓得站了起来,对迟闻竹的害怕占据脑子,认错的话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蹦了出来。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总是走神的,对不起,您别生气!”
见人停住动作,迟闻笙才微微松了口气,只觉得刚刚被吓到麻木的脑海仿佛又能转动起来,他紧张地舔了下嘴唇,半晌,才低下头才慢吞吞地说:“您生气,您可以罚我,但是,但是能不能请您不要告诉我大哥…”
14.事发
迟闻竹听到这一句,一贯不显情绪的脸上,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缝。
和迟闻笙五分相像,却更显锋利的眼睛偏开,足足顿了有半分钟。
他托盘中端着一杯抹茶牛奶— —蒋旻非要吵着喝薄荷奶昔,他便顺带手也给迟闻笙做了一杯,这阵子,确实委屈他了。尤其是看到迟闻笙身上那些大大小小令责严苛的伤时,总是不可抑制的想到自己对迟闻篥那形式大于实质的20下。
刚刚小孩转过头上楼时,神色中那掩饰不去的伤心落寞他怎么会错过,更何况,迟闻竹轻笑一声,他怕是自己都不知道,他两只拳头都攥得快出血了,谁看不出来他那点情绪。
想到这,他淡淡看了一眼手中的餐盘。
蒋晟说的没错,迟闻笙最近,是很乖。
所以蒋旻刚刚说要给迟闻笙端过来,他拒绝了,想着自己来送,小孩总能多开心一点,现在看,他就不应该忽然起什么怜惜心。
不过,还是抬手轻敲两声门。
好像连眼都还没眨一个,
迟闻笙就小跑着过来开门了,猝不及防,小孩那双红彤彤,裹着浓重委屈意味的漂亮眼睛撞入心神,迟闻竹略顿了一下。
迟闻笙也没想到会是迟闻竹,他以为他至少会陪着蒋旻玩完一局游戏。
所以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用小鹿一样灵动的眸子看向迟闻竹,甚至都没来得及注意他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
“大哥。”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尾音里有细细地颤。
像是羽毛轻扫了一下心尖,迟闻竹的眉毛却下意识地皱起来,至于怕成这样?畏畏缩缩,还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迟闻竹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眉目冷淡,甚至还带了点鄙嫌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迟闻笙赶紧站到门边给他哥让开位置,迟闻竹端着托盘,却全然是一副上位者的霸气模样,明明他放下托盘的动作轻巧又优雅,可是就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心安理得地坐的稳稳当当享受他的照顾。
于是老师也站了起来,“迟总。”
迟闻竹轻笑了一下,“黄老师辛苦了,我给您做了杯轻咖。”
大人之间的交谈,迟闻笙好像听不见了,他的眼睛僵滞的看向书桌上那一根藤条。
狠狠地闭了下眼。
完了。
都完了。
迟闻竹很少会在外人面前打他。也很少有除了家里的人对他动手,印象中,这种聘请的老师里,他就只挨过钢琴老师的手板。
还是在他并不是少主的时候。
成了少主,代表一切行为举止皆有家规考度,同样的,他在外就代表迟家的颜面,没有任何人可以侮他辱他丝毫。
所以藤条自然不可能是老师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的,一想到这,迟闻笙害怕地背在身后交叠住的手指都在筛子似的抖着。
还好迟闻竹似乎并没有把话题带到那根刺眼的黑梨木藤条上。
很快,交谈结束。
迟闻笙听见迟闻竹丝滑又流畅的和老师说:“我看了下天气预报,一会有雨,老师先回去吧。我弟弟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正巧余下两天风雨交加,不劳您来回奔波了。”
这句话到了迟闻笙耳朵里,自动转化为:“我弟弟不听话我现在要关门打他了,会把他打的一星期都下不来床。”
见老师都走到门边了,迟闻笙还站在那发愣,迟闻竹冷起眼睛刀了他一眼,迟闻笙立刻回神,敢紧给老师鞠了个躬。
老师走了之后,迟闻竹一只手扶在椅子上,姿势闲散,一脸平静地看向他。
迟闻笙跪了。
迟闻竹从上往下睨着他,“你想和我撒谎?”
迟闻笙蒲扇般的眼睫毛生理性地眨了眨,刚想开口说话,迟闻竹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不,应该是想让别人帮着你,对我撒谎。”
迟闻笙咬起来嘴唇,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他对迟闻竹的害怕大概是天生的,就像老鼠碰见猫,一看到就整个人都紧绷又弱小。
“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短短的三个字,能听出来一点类似于小孩委屈的感觉,但迟闻竹知道,那不是,那只是他害怕的快要哭出来了而已。
“裤子。”
简短地两个字,在一瞬间抽走了迟闻笙浑身的力气。
他像是一个拼命努力,也没有在大赛得奖的落寞少年,垂头丧气,丧眉耷拉眼。
他将裤子脱下来叠好,然后又规规矩矩地跪了回去。
迟闻竹这会才把桌子上的那根藤条拿了起来,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一根藤棍,通体黝红,发着秞光,可棍身并不光滑,长度75cm,半径1.25cm。
他握在手里打量几眼,嗤笑一声:“你想挨这个?”
迟闻笙的牙齿深深陷近嘴唇的**里,手指冰凉到没有知觉,他甚至都不敢抬起眼去看他的哥哥,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认命般俯下身体。
下一刻,迟闻竹听到他颤颤地,弱弱地,哑着嗓子可怜地说:“我错了。大哥罚吧。”
伸展在眼前的稚嫩脊背异常紧绷,迟闻竹觉得自己要是往上面放上玉珠,那一定会立刻七八零落的滚下来。
15.冰裂
棍子“啪”地一声抽在后背,留下一个红肿发亮的长棍伤痕。
迟闻笙生生受了,除了劲瘦的腰肌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是那肩膀啊,一直像刚洗完的小猫崽子般,抖啊抖啊抖。
“滚起来!”
迟闻竹一吼他,迟闻笙下意识地就全身都紧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哥说的什么之后,直起身,抬起的,红通通的滚圆的眼睛里,竟然是茫然。
迟闻竹皱眉看向他,就像妥协似的轻叹了口气,质问到:“小诺,你怎么就教不乖?”
迟闻笙觉得自己上一次听见这个称呼,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嘴角一撇,声音真是又软又冤,哭腔浓重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泡透,铺天盖地地就朝着迟闻竹汹涌而来— —小孩两眼含泪地巴巴地低低叫了声:“哥哥…”。
迟闻竹被他叫的心一颤,指尖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迟闻竹低下头,看着那双仿佛包含万语千言,又欲言又止的双眼,不由出神。
小孩和自己五分相像的眼睛,澈亮又清透,他漂亮的线条中和了自己的凌厉,反而显出乖巧和可怜,眼尾和眼球都是红的,尤为脆弱破碎。
他长大,还会是这样吗?
一种莫名的念头在心底纵然横生。
迟闻笙刚出生的第一天,眼睛就能看出来是滚圆滚圆的那种大眼睛,类似与杏眼和桃花眼的结合。
越长大,越发出落得好看。他的双眼皮薄薄的,线条细细地勾勒在眼皮上,是非常好看的那种内双,不喧宾夺主,却细致深刻。
鸦青色的长睫毛走到眼尾那儿,就是向下垂着长的了,迟闻竹叹了口气,迟闻笙真的从小到大,只要一哭就是我见犹怜。
他走神没来得及训他,迟闻笙就赶紧抓住机会自己爬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将脸颊贴到腿上,抽泣着,小心翼翼地黏糊糊地又喊了一声:“哥…”
迟闻竹浑身一僵,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小孩光裸的屁股,大概是坐到自己脚上了。
脚面上传来软软的压感,让他浑身都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像是在心脏注射了气泡水,气泡状的二氧化碳顺着那里流向全身血管,****的,非常陌生。
迟闻竹不知道岑迹不让他这样叫…
迟闻笙也并没有忘记岑迹的命令。
可是他对迟闻竹就是这样,只要迟闻竹肯软下一点点,他就是从岑迹那里过多少遭死去活来,都咬着牙绝不后悔一点。
“您怎么都不应我…”
不知过了多久,抱着自己的腿,坐着自己的脚,光着个屁股也不知道羞耻的小孩又弱弱地问了一句。
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迟闻笙松开了抓着迟闻竹裤子的手,把身体从他哥的腿上离开,屁股抬起来,又乖乖巧巧地跪好了。
“对不起。”
这一次,这三个字依旧很短,但比之前都说的要快,尾音弱弱的,几乎就是个气音。
不服?
啧,好像不是。
哦,那就是委屈。
嗯…好像也不对。
迟闻竹忽然轻笑一声 — —得了,是,心,虚。
“让你乖,你跟我装可怜,嗯?”
迟闻竹轻轻抓住他头发,呼噜小狗一样摸了摸。
迟闻笙的眼睛又红了,被泪水泡的亮的吓人,但他再开口,语气一点都没有弱势,反而清晰又坚定,他轻轻说道:“我已经很乖了,大哥。我什么都不敢做,我怕做错了会挨打,我甚至连话都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句会说错,会惹您生气…”
迟闻笙低着头,他看不到迟闻竹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不过迟闻笙好像也没沉浸在这个话题里,他只是简短的,好像是人喝醉了的梦话一般一笔带过。
转而,再开口。
“我,”迟闻笙顿了一下,咬了下嘴唇,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来了:“大师兄给我看了,您罚七哥。”
大概是太过熟悉彼此了吧,也可能是本能, 迟闻笙一下子就感知到了迟闻竹腾然而起的反感…他赶紧慌促地抬起头解释道:“大师兄说七哥看了我挨罚,我,我也得看七哥挨罚,这事才能算了,公,公平。”
迟闻竹没说话,无声地示意他继续说。
迟闻笙又把头低了下去,“大哥…我,我其实知道的,我知道您不舍得罚七哥…”
“所以呢?你来叫冤?”迟闻竹冷声打断了他。
迟闻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迟闻竹的裤子,“没有没有!…我不敢的…”
迟闻竹又不说话了,迟闻笙这才松开了手,壮着胆子继续说:“我想说的是您不必为了我为难,我,我以后不会和七哥闹矛盾了…如果,如果闹了,您也不用为了我,为了我罚七哥…”
迟闻竹听到他说这混账话,忍无可忍地沉声命令道:“抬头。”
迟闻笙不知所以地抬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到迟闻竹的脸,便被狠厉地一巴掌扇倒在地!
唔!
迟闻笙很少挨耳光,这种这么重的,更是屈指可数。
而且大部分,是他自己掌掴。
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白皙清透的皮肤上浮现一个明显的掌印,火辣辣地刺痛带着发麻的血管充斥大脑,迟闻笙疼得皱着眉眼,眼泪都被打了出来。他的手抑制不住地摸了上去,滚烫,滚烫的。
他不明白他哪句话惹了迟闻竹不高兴,但他对他哥的这一巴掌,除了心里微微刺痛了一下,竟然也没什么别的情绪。
他明白的。
他规矩又乖巧地自觉跪了起来,下一秒,下巴就被人捏着抬高。
他看到迟闻竹那双令他总是畏惧的眼睛里粹着冷意,可声音却是完完全全的平静语调:
“你记着,我罚谁,都不是为了人,而是对着事。”
迟闻笙就连打个喷嚏,迟闻竹都能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迟闻笙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次疑惑,对于小孩的想法了然于心,于是冷笑一声,丝毫不考虑人感受的“解释”道:“你挨的罚重,是你咎由自取。”
“我罚小七,是我对他身为兄长的责任。与你,没有丝毫关系。”
迟闻笙“啊”了一声,他垂下眸子,没有再攥拳,只是手指轻轻颤着,自顾自的安慰着自己,小声念叨着:“大师兄和我说的,看来,师兄也会出错。”
迟闻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想起刚才他说“就算闹了”的混账话,气的挑了下眉,冷声斥道:“不长记性,我看你就是没疼够。”
迟闻笙唰地一下抬起头!
“怎么可能?”
他气的胸腔都在剧烈起伏,“那怎么才能叫够?!像您打七哥那样,您就觉得够了!”
16.擦地
迟闻竹那温柔又呵护备至的模样,他从来从来没有拥有过。
迟闻竹轻笑着和迟闻篥说:“哥什么时候这么罚过你。”的时候,他在岑迹的车上,带着拜他所赐的一身伤重生不如死。
他可以忍过黑暗,也可以一直不见光明。
但是他真的不想看着迟闻竹疼别人,而自己,连和自己哥哥多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人非草木,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啊…
他只是忍着眼泪,听着岑迹:“看见了么,这才是兄弟。至于你,“哥”这个称呼,不属于你,以后,不必叫了。”的嘲讽加命令,将嘴唇那一点可怜的**咬破。
…好。
原来他哥并不是不知道他打他有多重,也不是不知道他挨罚会有多疼,更不是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只是单纯的对他:不顾念,不可怜,不理会。
所以他回来的时候,收了心,正了意,听话又顺从,不多想,更不多要。
偏偏这个时候,迟闻笙快速干脆地免了他的针罚,亲自给他做了一杯“喜欢的”抹茶牛奶,张口,竟然叫他“小诺。”
呵…
太被动了。
他一直都被别人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称呼的变化而牵着鼻子走,他几乎没有自我。
对于迟闻笙的质问,迟闻竹只是冷冷地睨着他仔细审视,然后评价道:
“你只是得到了教训,却没记住是为何挨的打。”
迟闻笙闭上眼睛,眼泪瞬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用尽了此生的力气…
“不是的。”
他睁开眼睛,满眼的悲戚,语气孤弱,质问的话,平白多出一丝可怜:“我只是想问问大哥,到底要多疼,对您来说才算够呢…”
迟闻竹言简意赅:“委屈?”
迟闻笙张了张嘴,深呼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偏开了眼神,呼出口气的同时承认了:“是。”
他就是委屈。非常非常的委屈。
迟闻竹却笑了,没有因为他弟弟的心碎模样停顿一秒,整个人都冷的像冰:“记得规矩?”
迟闻笙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
迟闻竹小时候委屈了,不忍,更不会闭嘴,必须叭叭着小嘴让全世界都知道。
然后就被迟闻竹制裁了。
迟闻竹说他既然这样不知羞耻,那就剥掉裤子,跪着把家里的地打理一遍。
所谓知耻,净心。
那天,迟闻竹的最后一句话是说:“布管够,擦不完不准起身。”
要知道迟家的别墅不算阁楼就有三楼。
迟闻笙最怕的就是下楼的时候擦楼梯,因为姿势的原因,楼梯的棱角硌得那两只小小的膝盖很是疼痛。
擦到二楼,膝盖和小腿大概就出血了,这一出了血,不光更疼,他还得把自己的血清理好。
眼泪流了又干,心气起了又灭,到最后,自然就老实了。
上次被罚,还是九岁的时候和家里的哥哥争风吃醋,他其实没有真的往心里去,只是嘴上不饶人酸酸的说了一句什么,谁知道迟闻竹生了好大的气,把不知所措的他抓起来按在书房敲了八十棍子,整个臀面都瘀肿起来,腿稍微动一下都疼。
然后就不给他裤子穿,让他去擦地。
从白天到黑夜,甚至在夜深人静家里黑了灯,他才敢偷偷抹抹眼泪,然后继续擦。
整整擦了一天半。
甚至夜半还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反应过来的第一秒不是顾着疼,而是崩溃地捂住脸— —他爬不回去…
到最后还是迟闻箫看不过去,心疼地抱住他,自己坐在地上,让他坐在腿上,虚虚地避开他臀部有伤的地方,给他把腿上了药,揉开膝盖的瘀青,把破了口子的地方消毒,然后小心地贴上创可贴。
甚至,也像迟闻竹给迟闻篥揉伤那样,摸着他的头,轻轻给他也揉了揉屁股。
沉淀那么久也没有得到良好照顾的**揉上去其实很疼,可是迟闻竹不给他药,他也只能攥着迟闻箫衣角满眼含泪的忍。
然后迟闻箫陪着他,拉着他,在他身后护着他,捱完了这场罚。
噩梦一般的经历,他累到几乎要停止呼吸,也是迟闻箫抱起他,惦记着他的洁癖,帮他洗手。
他的三哥指尖细腻,一点一点轻轻揉搓他早就红肿出血的手,照顾他的情绪,安抚他的灵魂,托住他那些可怜的,无处安放的委屈。
而如今,迟闻竹又要这样罚他。
他已经十四岁了啊…不再是当时那个即使没穿裤子也没人意外的小孩子了。
他看着迟闻竹的眼睛,看了三秒,迟闻竹以为他还会说什么,不求饶,至少也念叨几句,可是迟闻笙没有,他只是用三秒确认了他哥眼睛里的坚决如铁,和毫不在意。
随后就低下了头,飞快的敛去了眼底的苦涩,干脆干净地轻声应了:“记得。谢大哥惩罚。”
17.擦地(2)
迟闻竹对此也没有什么表示,转身就走。
迟闻笙看了一眼那杯淡绿色的抹茶奶昔,低下头出神…
他其实并不爱喝牛奶,甚至说的上讨厌。
可是大概每一个小孩都会在生长发育期被家长以“补钙”的理由,在早餐时把本来的各种饮品换成一杯牛奶。
他喜欢果汁,喜欢纯粹的茶水,豆浆也可以勉勉强喝下去,却唯独不喜欢牛奶。
他不喜欢它的颜色,气味,口感,总而言之就是给他一杯苦的酸的甚至辣的,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喝掉,就是一碰到牛奶就想要吐。
中医说大概是因为他脾胃虚,所以对气味敏感,稍稍有些奶腥味,就会恶心,也吐过好几回。
但是他小,迟闻竹也正年轻气盛,剑眉一竖就掐着他下颚往下灌。
迟闻竹主要是觉得他矫情,不想惯他毛病。
迟闻笙被他灌地天天吐。
最后也能闭着眼忍着恶心喝下去了。
现在,他已经很熟悉牛奶的味道,也可以不动声色,平平无奇的拿起来,喝光。
他不是没有质问过,可是换来的只有一天三顿的奶奶奶。
最过分的是迟闻竹甚至还逼着他喝羊奶,羊奶比牛奶腥了不止一点。
迟闻笙大概是属于发育稍稍晚一些的小孩,迟闻竹觉得他没有家里其他几个兄弟这么大的时候长得高,就判定为是他不好好吃饭,营养不够,所以牛奶升级为了羊奶,虽然钙含量更高,可是他也是真的更痛苦。
那会他已经稍微乖一点了,不用迟闻竹亲自灌,他自己就可以端着杯子一点一点,被恶心的气味憋红了眼睛,也忍着想吐的难受喝下去了。
回过神来,看着那一杯被装在漂亮杯子里的抹茶奶昔,轻轻苦笑了一声。
他也不喜欢抹茶。
他哥,大抵是把谁的喜好,记成了他的。甚至残忍一点说,应该是“喜好”这一栏的记忆里,就从未出现过他这个人。
他垂眸沉默了一会,不再去看那杯端坐在书桌上的饮品,拿了抹布,开始一点一点擦地。
家里有保洁专门负责,其实一点也不脏,说是一尘不染也不为过。
所以迟闻竹给他定的标准就是,所擦到的每一处需要湿了再干反复三次,他才可以换地方。
不大不小的书房,他跪着来来回回擦了就有两小时。
臀上的伤太疼了,比以往的哪一次受罚时都要重,他体力极其有限,才擦了一个书房,就被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折腾的够呛。
家里温度不高,他上半身穿着长袖白色衬衫,下身赤条条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
擦完书房,迟闻笙眼也不眨地打开门,继续往外擦。
已经因为不断洗涮而红起来的双手在地上每用一次力,就会有一丝难过在心底纵横。
他不担心自己这个样子会被蒋晟蒋旻看见,因为他哥教训他从来都是关起门来,外姓人绝不可能看见。
但他就是很难过啊,明明刚刚和蒋旻还有说有笑,到了他这里,永远都是冷着脸,稍有不慎,就会把那份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盼来的柔软转瞬即逝。
迟闻竹心底永远有一把尺,衡量他那些该,又有哪些不该。
迟闻笙叹了口气,抹了抹额上疼出的冷汗,一丝不苟地擦着本来就红釉发亮的红木地板。
他本就是个极认真的人。
不论做什么。
在岑迹那,岑迹不论坐着或站着,永远都只有他跪着的份,两只脆弱的膝盖从回来之前就有了暗伤,回来,又从凌晨跪着等到早上,此时暗红一片,马上就要压出淤青来了。
迟闻笙觉得他哥大抵是真生了气,不然,也不至于扔他这样一身难捱地伤,来受这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