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暖炽
他擦完一处,去水盆里洗涮抹布,拧干继续擦的时候,刚巧迟闻篥回来拿东西。
三楼都是书房,迟家九个兄弟一人一个。
迟闻篥看见迟闻笙的时候,迟闻笙正拧着那块洁白的布,迟闻篥惊讶地发现迟闻笙的手竟然比白色的布还要白。
他上着楼梯的腿一时间不知是迈还是退,犹豫的几瞬,又被迟闻笙手臂上一道一道纵横狰狞的鞭伤吓得心一惊。
他本来是侧对着自己的,身后什么样看不到,只能看到两团红色的膝盖和因为他擦地的动作而从袖口显露出来的两只胳膊。
迟闻篥真的被吓到了。
那天在办公室,因为清楚迟闻笙打小脸皮薄,所以他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他。
他不知道他身后光景如何,只知道迟闻竹挥起那股鞭时,抽在皮肉上的声响让他也跟着打颤。
今天亲眼看见,他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最小的弟弟在跑来质问他的时候,眼底有畏惧还有颤抖。
他当时虽然清楚这畏惧和颤抖一定不是来自于自己,可是今天亲眼看到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之后,才真正明白过来,迟闻笙是在害怕迟闻竹。
害怕,迟闻竹的惩罚。
正怔愣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迟闻篥吓了一跳。
“怎么不上去?”
迟闻笙显然也被这一句简单的话吓得不轻,全身抖了一下,立刻慌惧地看过来。
“哥。”
“大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迟闻竹偏头看向迟闻篥,喉间应了一声,随后目色骤冷,凝眉看向迟闻笙。
迟闻篥这才发现,迟闻笙没侧过来的那半边脸,竟然有一个红肿到像是快要出血的掌印,不知是不是被打的,眼睛好像也有点红红的。
迟闻笙不知道他又有哪做错了,双手紧张的扣着那块布,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他低下头,眨巴着眼,大脑飞速思考。
哦,他还没叫迟闻篥。
“七哥。”
“哎,小诺。”
迟闻篥赶紧应道。
迟闻笙松了口气,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回他。
“怎么回来了?”迟闻竹率先往书房走,边走,随口问道。
迟闻篥一顿,才反应过来大哥是在问自己,“啊…那个,有东西忘记带了。”
迟闻竹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丢三落四。”
迟闻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嘛。”
迟闻笙擦着地的手又扣紧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在岑迹给他看的,那天办公室地监控里,刚刚楼下迟闻竹和蒋旻的相处里,还有现在,他们三言两语就构成的氛围里…熟悉的,令他嫉妒羡慕的,永远不属于他的,亲昵感。
蒋旻叫哥哥,迟闻竹会笑得更宠溺。
他也叫了,可迟闻竹没应。
明明迟闻竹也训迟闻篥,可是为什么,哥哥允许他亲昵。
而自己,不论如何都换不来一点回馈。
他又想起了岑迹的话— —“看到了吗,这才是兄弟…”
…
看到了。
确实,不一样啊…
他从不敢在迟闻竹面前放肆地哭,但这会儿,他很想缩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放声大哭,就好像狠狠地痛哭一场,就能把这些委屈不甘和落差感带来的痛苦情绪都抛之脑后。
但是现实很残酷,他只能看着迟闻竹和迟闻篥都进了自己的书房后,继续跪在这里,一点一点,一丝不苟地擦地。
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被罚的时候,那种浓浓地被羞辱的怒意和反感,他当时认为迟闻竹就是在折辱他,他犯了错,迟闻竹可以打他罚他,但为什么要让他脱掉裤子跪在地上擦地?
但,就像那杯闻之欲吐的牛奶一样,这些“不一样的声音”和“不该有的情绪”,都被迟闻竹已绝对的手段,强制改过了。
慢慢的,他不会再有什么波澜,就连光着下身碰到迟闻篥,也能恭恭敬敬给人打声招呼,叫道:“七哥。”了。
没人纵容他的情绪,久而久之,或许连他自己也…忘了有情绪。
甚至,不敢想起。
擦着擦着,就擦到了他八哥的书房门口,八哥是父亲的私生子,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书房门,自然也是锁着的。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请示迟闻竹。
不过大概是不想看到他俩兄弟情深,打消了念头。
许是低头吭哧吭哧地擦了太久太耗体力,又有可能是刚从岑迹那回来元气不足,他擦着擦着竟然两眼一黑,整个后颈都是僵硬的,眼前天旋地转。
他双手扶着大腿,屁股上有伤不敢往后坐,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喘着气,试图缓过来。
迟闻箫也回来了。
一上楼,就看见他这个最小的弟弟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衬衫遮盖住了臀部,只有两条洁白修长的腿露在外面,大腿上隐隐绰绰地,全然是责打出来的痕迹,沉淀在肉里,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罚时得有多么触目惊心。
迟闻箫快步走来,蹲下身,记得早上拍他肩膀把人疼得一颤,因此也不敢碰他,只是略带急切,担忧的问他:“怎么了?怎么了小诺?”
迟闻笙听见有人说话,整颗心脏都是一惊,他迅速睁开眼睛,看到是迟闻箫才松了一口气。
他摇了摇头,“没事的三哥,可能有点低血糖。”
迟闻箫看着他那巴掌大的小脸惨白,还挂着个巴掌印朝自己傻笑,整颗心都痛地像是被人捏了起来。
迟闻箫摸了摸他的头,随后立刻站起身,“你等着,哥给你弄点喝的。”
迟闻笙心里一暖,却怕迟闻竹生气,刚想拒绝,迟闻箫没给他机会:
“受罚期间不准上药,可没说,低血糖了还要硬熬着。别担心,大哥怪罪下来,三哥替你担着。”
随后便快速下楼,看着迟闻箫的背影,迟闻笙不由眼眶一热。
三哥待他,是极好的。
姑姑待他,也是极好的。
小的时候还在爷爷那里,每每多遭苛责,都是姑姑拦着,就算拦不住,也会给他吹吹揉揉伤,甚至见了血,姑姑束手无策,还会因为心疼他而掉眼泪…
正出神,迟闻箫已经回来了,手中端着一杯葡萄汁。
还贴心地给他插上了吸管。
迟闻笙简直珍重到不舍得去喝…他那些没在刚刚的委屈里流下的眼泪,顷刻间喷涌而出…
迟闻箫看他快哭出来的样子,笑了一下调侃道:“不喜欢吃葡萄却喜欢葡萄汁,我们小诺好难伺候啊。”
谁知道他不说还好,一说,迟闻笙再也忍不住,一颗颗饱满的泪珠滚滚而下。
原来,他的三哥记得的。
记得他喜欢果汁,还记得他不喜欢吃葡萄,却喜欢葡萄汁,甚至记得葡萄汁里的两片薄荷叶,还有那插在高脚杯里的,透明的玻璃细吸管。
他终于忍不住,扑进他三哥怀里,不敢大声痛哭,只能小声哽咽着,整个人都一颤一颤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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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因果
迟闻箫是迟闻笙姑姑家的孩子,迟汐是迟老爷子的独女,从小疼爱。
迟汐当年联姻嫁给了军阀世家的二少,但好景不长,那人生性浪荡,婚内出轨,两人感情迅速恶化,终于在迟闻箫八个月的时候离了婚,迟汐就带着孩子回了迟家,迟闻箫也随了母姓。
所以迟闻箫小的时候,养在老宅,老爷子对这个外孙子多有疼爱,迟闻箫又行三,老爷子也是当成继承人亲自培养。
后来有了迟闻笙,迟闻笙的身份特殊,迟老爷子觉得他是迟家这一辈基因最优秀的孩子,便从迟江那块要来,也养在自己身边。
迟闻笙三岁的时候,迟闻箫八岁,迟老爷子也是心狠手辣,三岁的孩子,就让他跟着老师学这学那,本就是揠苗助长,学不会是正常的,可迟老爷子就认定了迟闻笙脑瓜子聪明,觉得他学不会是他不好好学,三天两头,迟闻笙屁股上就全是板子印。
迟闻箫从那个时候,就是一个温柔又强大的哥哥了,他会扶起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迟闻笙,告诉他男子汉要坚强,不可轻易掉眼泪。
迟闻笙很依赖这个哥哥,但是他爱哭大抵是天生的,那时候他太小了,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所以一般迟闻箫说完,迟闻笙只会一边忍一边哭,然后被憋的咳嗽个不停。
他们一起在老宅度过了三年时光,迟闻笙就被迟江接了回去,由迟闻竹教养。
其实这是一个误会。
迟闻笙五岁那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爷爷对自己总是冷着脸,为什么对三哥笑意盈盈,对自己就多有苛责,为什么受罚时不让哭,为什么动辄得咎…
他也是傻,正是家族聚会,他跑去迟建青面前哭着大声控诉,小孩情绪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话还没说完就先把自己委屈的不行…
迟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看着放在迟闻竹手底下那几个孩子乖巧的模样,再看迟闻笙,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迟江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爹太宠迟闻笙,才会把他惯的这样没规矩,竟然敢在长辈面前大呼小叫,如此放肆。
那时候的迟闻笙还太小,他不懂得如何解释,面对铺天盖地的责罚和训斥,他只能嗫嚅着嘴唇,百口莫辩。
再后来,不知如何开口,变成了不会开口,也,不能开口。
他不能和迟江说爷爷并没有惯着我,你看,这些都是爷爷打的,也不能抱着迟闻竹说这些规矩爷爷教过我了,能不能不要再从新罚了…
迟建青对迟闻笙,的确是太过苛责,挨罚的时候不准出声,就算冤枉了也要打完才可以说,训完体能腿都打不直还要罚站至深夜,就连打碎了个不值钱的瓶子,都会挨上狠狠一巴掌,要他一个小孩子自己收拾干净。
说不上讨厌,大概是爱之深恨之切?觉得迟闻笙能堪大任,故而,待他总是百般为难。
所以宠惯,无稽之谈。
其实小孩子能有多难哄呢,给他讲道理时摸摸他的头,打完他过去看看,吃饭时给他夹一个爱吃的菜,完成了任务随口夸赞一句。
他或许就不会在心底憋着那些委屈那么久,抱着那些一直没有得到一个结果的种种越积越多,才会在一刹那崩溃。
五岁的迟闻笙和十四岁的迟闻竹,一个太过稚小,一个心气正胜。
迟闻笙不懂事,迟闻竹没耐心。
那会的迟闻竹还没有现在这么无往不胜,他也会出错,也会在情急之下对迟闻笙做出没有办法挽回的伤害。
可是又能说谁对谁错呢?
我们无从分辨。
只有多年以后再回首,才能从两人早就不露声色的脸上,观察出一丝罕见地裂缝。
谁愧疚,谁释然,一目了然。
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再没有谁,会在意当年的对错。
因为释然的人已经走远,而愧疚的人,无法补偿。
这就是时间的反作用。
它可以带走很多仇恨,也可以冲淡若干遗憾,唯独,隔绝了愧对者的弥补。
风随云走,因果难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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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愧疚
迟闻笙没敢在迟闻箫怀里哭太久,他只是短暂的发泄,浅尝辄止。
因为他也清楚,迟闻箫这个时间回来,肯定是大哥有召。
让迟闻竹等时间久了,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不能连累三哥。
迟闻笙抬起哭的水汪汪的脸,抹了一把眼泪,哼着哭腔:“哥,我没事了,你去吧。”
迟闻箫摸了摸他的头,“下次能不能机灵点?明知道惹大哥生气,还嘴上没有把门的。”
迟闻笙撅了下嘴,垂着睫毛答非所问道:“哥,你说大哥是不是真的讨厌我。”
迟闻箫听他说的离谱,多么温柔的性子也给他气的皱起眉:“伸手。”
迟闻笙怵怵地看了他一眼,长睫毛挂满泪珠,整个人都湿漉又小心。他咽了下口水,把右手在身上蹭了一下,一秒也不敢犹豫的伸出去,摊平,边做还不忘小心翼翼地觑着迟闻箫脸色。
迟闻箫拿手拍了他一下,按力道来说应该不是很疼,但很响。
迟闻笙的手本来因为洗刷就有些微肿,他有点轻微湿疹,碰水,手上会比较容易起荨麻疹,所以迟闻箫这一下打下来,迟闻笙整个手掌连带着指尖都又麻又痒又痛的。
“哥…”迟闻笙也不敢自己收回去,只能弱弱地叫道。
迟闻箫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事,便示意他放下,目带嗔怪地捏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脸颊:“这话再让我听见你说,哥就打你脸了。”
迟闻笙肩膀一缩,丢了糖的孩子般乖软地垂下眼睫:“知道了。”
“你擦吧,今晚有个应酬,小七在家陪你,我和大哥过去。要记得自己好好上药。”
迟闻箫说着便站起身来离开了。
迟闻笙用手背抹了一下残余的眼泪,继续低着头卖力的擦着地。
正在他擦到迟闻篥书房门口的时候,迟闻竹书房的门打开了,三个人同时出来。
迟闻笙跪向他们一一问好:“大哥,三哥,七哥。”
迟闻竹瞥了他一眼:“我回来之前擦完。”
迟闻笙一愣,他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他不敢问,只是腆笑一笑,心不在焉地应了:“是。”
等迟闻竹和迟闻箫开始下楼了,迟闻笙才抬起头,看着踌躇不前满脸尴尬的迟闻篥,恭敬地问道:“七哥,你的书房需要擦吗?”
迟闻篥赶紧拒绝:“不用了,你赶紧擦别的地方去吧,大哥大概十点多回来,你得尽快。”
迟闻笙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七哥。”
其实刚刚迟闻箫偷偷给他比了个手势,说大哥九点回。
迟闻笙知道他七哥虽然有的时候会和自己争风吃醋,但真不至于睁着眼编瞎话骗他,就连上次自己咄咄逼人的质问,迟闻篥也碍于岑迹不能说实话,又编不出来瞎话,只好一直回避问题,挨了自己的骂也不知还口。
他心不在焉地擦着,屁股上的伤一直被动作牵扯着,他疼得满头是汗手脚发软,没有办法,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可是一点一点挪又增加了膝盖的压力,本来就有伤,这会不光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表面皮肤也破了皮。
迟闻笙疼到简直要怀疑膝盖骨是不是要断了。
可是他不敢起,也不敢偷懒用屁股坐到小腿上,受罚,便只能以跪姿。
那股熟悉的绝望感油然而生,迟闻笙闭了会眼睛,决定偷个懒。
他不等三遍了,只擦过一遍,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是就算只擦一遍,对于他来说也极为困难,若是平时还好,现在的他一身是伤,体力就是一大难关,要他跪着擦完这偌大的一个家,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可按迟闻竹的话来讲,“疼?难受?不疼不难受罚你做什么?”
迟闻笙叹了口气,手上的湿疹好像有点要犯了,泡肿了的手针扎似的疼。
汗水蛰进身上的鞭伤里,火辣辣地刺痛起来,仿佛又身临其境到挨抽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他都咬着牙擦到楼梯了,迟闻篥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他,犹豫地说道:“要,要不我帮你吧?”
迟闻笙真是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他赶紧摇了摇头,被汗水打湿,蔫儿在额前的刘海都晃起来,“不用,七哥你回去吧,不用,真的不用!”
迟闻篥咬了下牙,他也清楚迟闻竹的脾气,但他实在过意不去。
他只挨了二十下,当天晚上就消了肿不怎么疼,迟闻笙却挨了那么重地罚,现在还被罚跪在地上擦地…
“我和大哥说,他不会怪我的。”他是真的着急,竟然,踩着迟闻笙的伤口撒盐…
迟闻笙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可是七哥,大哥会怪我的。”
迟闻篥急了,“你不说谁知道?”
迟闻笙也是真没脾气了,他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说就没人知道的话,七哥你也不用帮着我擦地了呀。”
迟闻篥一愣,这才妥协:“好吧…那…要不要我先帮你上点药啊?”
迟闻笙还是**的笑着,闻言,慢慢摇了摇头,轻声道:“大师兄不许的。”
他身上这些,大部分是拜岑迹所赐,岑迹只允了他针罚的事可以由迟闻竹做主,可身上这些伤,大师兄说不论如何也是不准上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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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产的一天
所以大家觉得七哥和小诺的关系,有没有缓和的空间?
大哥又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小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