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来回摇曳晃动,林间深处一道人影磕磕绊绊走了出来。
来人是附近村落的村民,半边粗布衣衫撕扯开裂,整张脸糊满尘土泥垢,双腿虚软踉跄,每往前挪一步都格外吃力。他一眼瞥见空地上休憩的阿狰一行人,先是骤然怔住,转瞬扑通跪倒在地,沙哑干涩的嗓子透着仓皇:“求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村里人!”
周遭气氛瞬间绷紧。
一旁的阿箐下意识抬手攥紧肩头长弓,弓弦悄然绷紧;身侧猛虎猛地直立起身,喉头压低发出威慑低吼,鼻翼大幅度开合,仔细甄别林间混杂的气息。年纪尚小的阿狰表面安稳伫立不动,指尖暗暗收拢,攥紧了腰间悬着的铜哨,随时预备催动声响。
“村里一众老少全都贸然进山了。”乡民大口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剧烈,指尖哆嗦着指向身后幽深山林,“老村长笃定这孩子周身带着邪祟晦气,往后会引来天降灾祸,逼着全村人进山围堵,打算把人捉拿回去处置。可众人刚跨过禁山界碑,大雾猛地平地而起,风向彻底紊乱,原先熟识的山路尽数消失,大伙彻底困死在里头打转。”
阿溟静静立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摩挲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神色平淡无波,目光并未看向跪地求助的村民,语气清冷发问:“一共多少人?”
“十几个,老人孩童全都有。”那人眼眶通红,急得浑身发抖,“眼下尽数困在前边低洼谷地,瘴气堵得人喘不上气,一阵阵剧烈咳喘不停,好几个人撑不住瘫在地上,已经开始口吐白沫了。”
阿箐松了半截弓弦,眉眼覆上冷意,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禁山地界历来凶险,旁人向来避之不及,偏偏你们自作主张闯进来。这般祸事,本就是自找的。”
“我清楚不该莽撞踏入禁地。”村民喉头哽咽,满心无可奈何,“可村长攥着各家田契拿捏众人,撂下狠话不肯进山抓人,来年田地尽数收回,一家子口粮都没着落。我六岁的小闺女和人群走散,方才隔着雾气,我还听见她哭喊着找娘亲…”
阿狰仰头望向身侧的阿溟。
阿溟默然屈膝俯身,掌心平整贴覆地面土层,闭目凝神感知片刻,抬手起身,指腹沾着一层乌黑湿泥,慢悠悠在拇指碾开。
“东南方位三百步,低洼湿谷。”她淡淡报出位置。
阿箐蹙眉看向那片区域,此刻白茫茫浓雾愈发浓郁,如同沸水蒸腾着漫出林间,低处洼地已经积起厚重雾气屏障。她凝神侧耳,断断续续的咳嗽、压抑的啼哭、慌乱争执的叫嚷顺着风隐隐飘来,声声清晰。
猛虎调转脑袋,朝着东南方向短促低吼一声,耳朵不停颤动分辨杂音,警觉锁定谷地动静。
阿狰踩着凸起石块攀上一旁高耸岩台,个头矮小的他踮起脚尖,勉强越过丛生灌木远眺远方。整片山谷大半被白雾吞噬遮掩,只剩零星枯树干尖孤零零探出雾层,看着格外凄寂,仿若溺水之人徒劳伸出的手臂。
“能听见动静了。”他低声开口。
阿溟紧随其后踏上岩石,稳稳站在少年身后。谷底吹来的风裹挟腐叶、潮土混杂的闷浊气,吸入几口喉咙便隐隐发痒刺痛。
雾气深处断断续续飘来各色声响。年迈老者虚弱呢喃,哀叹天色暗沉、归途无望;孩童细细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嚷嚷胸口憋闷、双眼刺痛;年轻汉子焦躁暴怒嘶吼,互相埋怨怪罪,争执是谁牵头闯进这片死地。
阿箐唇瓣抿紧,手指再度扣紧箭矢,身形微微前倾,骨子里已然做好动身的准备,只是心底依旧抵触这群人。
“他们背地里,都在怪罪你。”阿狰忽然回头,轻声告知阿溟。
阿溟神色未有半点波澜,抬手轻轻搭在少年肩头,掌心暖意安稳踏实。五年前黄昏,她抱着刚出生的阿狰被迫离开村落,全村人举着火把围堵宅院,污蔑她是不祥巫女,谩骂襁褓里的孩子是妖童。
时至今日,这帮人为了捉拿他,执意闯进禁山,硬生生踏入瘴气绝地。
“要不要出手引路?”阿箐僵持许久,终于开口问话,语气生硬别扭,满心不情愿。
阿溟没有即刻作答,再度蹲身贴地感知地底震动。杂乱细碎的踩踏声此起彼伏,其中几道步伐轻盈绵软,明显是孩童身形。
阿狰静静伫立岩顶。这片山林但凡瘴气弥漫,山中鸟兽尽数蛰伏洞穴躲避,平日里能与之互通动静的野兽,此刻半点声响全无,铜哨就算吹响,也唤不来任何生灵相助。
他清楚这片白雾毒性强横,幼时跟随狼群觅食,无意间闯入一小片雾区,隔天三只幼狼中毒暴毙,母狼守着尸首彻夜哀嚎,凄惨至极。
“谷底还有小孩子被困着。”阿狰重复了一句。
阿箐冷笑一声“当初全村人扎堆往你身上扔石块,欺负你年幼弱小的时候,怎么没人顾及你也是个孩子?”
“他们现下很害怕。”阿狰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语调平和,“所有人都慌了神。”
阿溟缓缓站直身子,目光沉沉望向不断翻涌的雾墙。内里陡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紧接着重物倒地的闷响传来,周遭众人自顾不暇,没有一人上前搀扶。
“咱们随身预备的草药储量有限,扛不住成片人中毒医治。”阿溟据实道出难处。
“我本也无心费心救治这群人。”阿箐坦言内心想法,“压根懒得插手闲事。”
“只需要引路带他们走出雾区就行。”阿狰眉眼澄澈,没有积攒怨气,心态坦荡平和,“倘若这群人堵死必经山路,往后我们一行人也没法顺利出山赶路。”
阿箐骤然转头看向他,满脸错愕:“你糊涂不成?这群人本就打算抓住你,押回村子烧死,你反倒好心牵头带路?”
“我单纯不想被他们拖住行程。”阿狰如实说道。
阿溟静静打量少年片刻,抬手拂去他虎皮袄肩头的松针碎屑,动作温柔细致。
“暂且等候风势停歇。”她定下对策,“浓雾不散,贸然深入只会一并被困,眼下动弹不得。”
话音刚落,浓雾深处爆发一阵剧烈咳喘。男子嘶哑叫嚷讨要清水,浑身燥热难熬;老妇人低声念经祈福,嗓音一点点微弱下去;小女孩怯生生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一遍遍呼唤父亲,始终得不到回应。
猛虎重新趴伏地面,双耳笔直竖起,时刻留意谷底动向。阿箐背靠岩石伫立,迟迟不肯松开手里长弓。
山风吹乱阿狰满头银发,耳畔悬挂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摇晃震颤。白茫茫的大雾吞噬整片谷地,他此刻真切体会到,无形的恐慌远比兵刃厮杀更磨人心神。
阿溟移步到他身侧,伸手替少年拉紧兜帽,动作轻柔,和往日夜里帮他掖好被褥别无二致。
“害怕吗?”
阿狰轻轻摇头,目光凝望着雾气里隐约晃动的人影,小声回道:“他们一直在求救。”
周遭霎时无风凝滞,厚重雾墙定格不动。谷内所有哭喊、哀求、咳嗽声瞬间清晰通透。
一声声绝望哭诉顺着风漫过来,有人哀叹腿脚酸痛寸步难行,有人惋惜年纪轻轻不愿就此丧命。
阿箐紧紧闭上双眼,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恍惚间忆起双亲陨落那日,自己也曾这般无助呼救,四下无人搭手相助。
阿狰指尖触到腰间铜哨,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吹响。瘴气压制整片山林,野兽尽数躲藏,铜哨此刻起不到半点作用。
阿溟俯身贴近地面,地底震动愈发繁乱,被困之人原地来回兜圈,心智慌乱失序,接连有人体力不支倒地,再也没能起身。
“耗不住多长时辰。”她沉声提醒,“再过两个时辰,有毒浊气沉降地面,俯身呼吸都会灼伤肺腑。”
阿箐睁眼看向少年单薄的背影,心口莫名发堵:“你执意要带他们出去?”
阿狰轻轻颔首。
阿溟解下腰间皮囊水囊,抿了一小口清水,转手递到阿狰手边。少年小口抿过些许,又原样递还回去。二人沉默交替传递水囊,无言静待变数。
片刻过后微风再起,厚重雾墙缓缓朝外推移扩张,宛若巨兽张口,朝着这边缓缓逼近。
猛虎起身绷紧躯体,阿箐利落搭上箭矢戒备,阿狰立身岩台高处,静静注视不断逼近的白雾屏障。
雾层深处,最后一道凄厉的女声穿透林间,苦苦哀求旁人救救自家孩子。
喊声戛然而止,下一秒,整片谷地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