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转身,回到屋里,坐到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前。桌子中间就摆着那盘水饺,还冒着一点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很咸。
不是那种蘸料放多了的咸,是连肉馅都齁进去的咸,咸到舌根发苦,咸到嗓子眼发紧,咸得他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皱了一下眉,想说"怎么这么咸",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那句话在嗓子眼堵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就这么坐在那张桌子前,也没再夹第二个饺子。
他在梦里就这么的坐着,一直坐到他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屋里是黑的,窗户外面有一点发青的天光。他没动,也没开灯,就那么躺着,眼眶干干的,只是喉咙里还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两天后,老董的蜜糖一号榴莲蜜苗送来了。两百棵,整整齐齐地码在小货车上,每一棵都用营养袋装着,根系发达,叶片翠绿。
陈根生带着阿钟、阿武、老陈、阿明,五个人干了两天,把两百棵苗全部种了下去。
新开的地在后山的东坡上,地势高,排水好,阳光充足。陈根生按照老董给的技术指导,挖坑、施底肥、栽苗、培土、浇水、打桩,每一步都严格按标准执行。
"根生哥,这蜜糖一号的坑,为啥要挖七十公分深啊?"阿钟一边挖一边问,"上次种奶香一号的时候,坑才挖六十公分。多这十公分,多累啊。"
"蜜糖一号的根系比奶香一号发达,需要更深的土层。"陈根生说,"坑挖浅了,根长不开,树就长不大。"
"那树长大了,根又能长多深?"
"我看老董的资料说,蜜糖一号的主根能长到一米五到两米深。"
"两米?那不得挖到地下水里去了?"
"没那么夸张。两米是极限情况,大多数情况下一米左右。但你要是坑挖得浅,根就只会在浅层横着长,长成'萝卜根',一遇到大风就倒。"
"哦。"阿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行吧,挖就挖。"
阿钟一边干活一边抱怨,但手上的活没停。他是个老实人,嘴上爱嘟囔,手上的活儿不会偷奸耍滑。
两百棵蜜糖一号,他们五个人干了两天,全部种了下去。
种完之后,陈根生每天早晚都要去地里看一遍。
看叶片有没有被虫吃,看土壤的湿度够不够,看树干有没有被风吹歪,看新长出来的嫩叶颜色正不正常。他把每棵苗的生长情况都记录在笔记本上,一棵一棵地记。两百棵苗,每棵一个编号,从蜜糖一号-001到蜜糖一号-200。哪天种的、哪天浇的水、哪天施的肥、哪天发现什么异常,全部记录在案。
阿钟说他疯了:"根生哥,两百棵树你一棵一棵地记,你不累啊?"
"累。"陈根生说,"但不记心里没底。"
"你心里没底的事多了,你都记?"
"对,都记。"
"你记这些有啥用?记完了树就能长好?"
"记了不一定能长好,但不记肯定长不好。出了事都不知道是哪棵树出的,怎么总结经验?"
阿钟无言以对。
种下去一个月后,蜜糖一号的苗开始抽新梢了。
新梢是嫩绿色的,长出来的时候卷卷的,像一个个小拳头,过几天才慢慢舒展开来。陈根生看着那些新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这是他亲手种下的苗,是他花钱、花时间、花精力种下的苗。它们正在生根,正在发芽,正在长大。
"根生哥,这蜜糖一号长得真快啊。"阿钟说。
"嗯。"
"比奶香一号快多了。"
"嗯。"
"等它们长大了,结了果,是不是真像老董说的那么好吃?"
"等它们结了果,你自己尝。"
"那敢情好。"
陈根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蹲在一棵蜜糖一号前面,用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新叶。叶片很厚,摸上去有一种肉质感,边缘还有点发红,像刚出锅的煎饼。
"好好长。"他轻声说,"我等着吃你的果。"
这一年的香蕉,迎来了一个大年。
风调雨顺,没有台风,没有干旱,没有病虫害。香蕉的长势好得惊人,每一株都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香蕉,个头均匀,果皮金黄发亮,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第一批香蕉开始大规模采收。
陈根生在地头支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杆秤、一个本子、一支笔。他让阿钟负责过磅、记账,工人把割下来的香蕉一担一担地挑过来,阿钟一担一担地称,称完记在本子上。
过磅是累活。阿钟蹲在桌子后面,被晒得满头大汗,脖子后面都起痱子了。但他没叫苦,一笔一笔地记,一担一担地算。
陈根生没让他一个人干。他自己也在场,但不是记账,是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阿钟把每一担香蕉的重量记下来,看着工人们把香蕉装上车,看着一车一车的香蕉开出去,开向马建国的冷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事。
半个月后,第一批香蕉全部采收完。
阿钟把本子合上,开始算总账。
"根生哥,"他喊陈根生,"过来看一下。"
陈根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阿钟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总数说:"第一批,十八万六千斤。"
陈根生点点头。
"后面还有四批。"
"嗯。"
"四批加起来, 80 万斤挡不住。"
"嗯。"
阿钟把本子合上,看着陈根生。
陈根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阿钟开口了,语气很平:"根生哥,我跟了你两年了。"
"嗯。"
"两年里,你说过很多大话。"
"嗯。"
"我一开始觉得你是吹牛,后来觉得你是疯子,再后来……"
他没说完。
陈根生问:"再后来呢?"
阿钟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震撼,是那种**跟着一个人久了之后,见惯了他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所以再看到的时候,心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踏实的"哦,又成了"**的平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根生。
陈根生接过来,阿钟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