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惨重
“呵,你清楚便好。”
迟江的声音依旧那么冷,好似这么多年,从未在迟闻笙的心底留下温度。
鞭梢垂落在地,蜿蜒如蛇。迟闻笙盯着那抹暗红,忽然想起上次趴在这被生生抽断的藤条,他甚至都想不明白,屁股那么软都是肉的地方,竟然能扛得住一根那样韧利的藤条。
呵,好像从小到大,他每次挨家法,从来都是要见血的。
不会因为年幼而怜宥,更不会因为伤重而轻一丝一毫。
"啪!"
没人逼他趴回去,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挨成这样,除了被绑住,怎么可能不摔下来。
第九鞭抽在腿弯,迟闻笙猛地蜷缩起来。膝盖早就在之前跪伤了,没有药,三天的修养根本于事无补,鞭子抽上来,真的如同挫骨扬灰般狠烈。
盐水攀爬进伤口里,随鞭子撕开皮肉时带起一串血珠。他这下连在地上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丧家之犬一般蜷缩在一起,疼到甚至顾不上呼吸。
迟江忽然起身,
迟闻笙没有衣服,赤裸着遍布伤痕的身体,迟江就去抓他头发,像拎件破衣裳似的将人摔回刑凳。
少年单薄的身子显得那么孤弱可怜,额头在硬木上磕出一声闷响,“唔。”迟闻笙想摸摸有没有被磕破,又怕迟江因为这个和他算账,无奈垂落的手,依稀能看出几小时前拔下输液针时青紫的针眼。
迟闻竹看见弟弟在发抖。不是疼痛的颤栗,更像是失温和畏惧产生的生理性颤抖。他忽然想到他身后那些针是如何罚下的——家法里最羞辱人的手段,用绣花针扎着伤口挑开皮肉。
不是受过一次了吗,什么时候,又罚回去了?
"报数。"下一秒,迟闻竹却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说。
"九......"
尾音被第十鞭劈碎。这记抽在腰窝的鞭子用了巧劲,虽然避开了臀上有针的地方,可是生生抽开皮肉的滋味,落在哪儿都不好受。刑凳上的血渍被蹭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旧痕——都是他这些年留下的。
说来也巧,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谁挨他这样狠的罚,就仿佛这刑凳,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一般。
迟闻竹发现自己无处可放的目光在数他臀腿那些痕迹。七道深的,十三道浅的,还有数不清的......
"十。"
报数声比方才更虚弱了,但他竟是不敢渗出一丝不该有的声音,迟闻竹不由看向迟江,头一次这么清楚的感受到迟闻笙对父亲的畏惧有多深重。
迟闻笙无力地把脸埋进臂弯,露出的后颈上凝着细密的汗珠。
鞭子毫不留情地撕开脊背的皮肉,迟闻竹看见他背上那些疤痕——,半月前岑迹罚的,一星期前他自己去刑堂领的,甚至还有......
"嗖——啪!"
这一下抽在旧伤上,迟闻笙控制不住哭出了声。不是求饶的哭法,而是某种小兽咽气前的呜咽。他胡乱去抓凳腿,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
迟江忽然按住他颤抖的肩胛:"知道为什么换鞭子?"指尖几乎要陷进鞭伤里,"你哥心软,八十棍打不醒你这孽障。"
迟闻笙颤了颤睫毛,那双总是鲜活的眼睛,似乎再也凝聚不起色彩。他的声音沙哑,平静,直面撕开心脏的鲜血淋漓:“…父亲教训的是。”
迟闻笙在剧痛中恍惚想起,上次在刑堂挨鞭子是替迟闻篥受的。那天也有人按着他伤处问话,只不过问的是:"知不知错?"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啊,说的是"闻笙知错"。
可是那次过后,有迟闻箫将他抱在怀里,一遍一遍的摸着他的脑袋,心疼的眼泪落在伤口上,滚烫刺痛,可他心里却是那么踏实,那么温暖。
替七哥受罚,是他自愿。
而且,迟闻竹也罕见的在他养伤时来看了看他,虽然没多说什么,可是他知道,迟闻竹是愧疚,愧疚他替了迟闻篥受罚,可是他真的不是因为任何人才这样做的,他只是知道他的哥哥身体不好,理所应当的代他承担下来,反正,他挨惯了,左右疼上几天,不会像迟闻篥那样能直接进医院急诊。
现在他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混着血沫的:"......十一。"
迟闻竹的鞭子悬在半空。他看见弟弟腰侧那道未愈的旧伤在渗血,如今新鞭痕斜斜切过旧伤,像道鲜红的等号。
"我平时是没喂饱你饭么。"迟江的茶盖轻叩杯沿。
果然第十二鞭抽下时,迟闻笙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反抗,而是疼到极处的本能反应。“呜!呃…嗯…”少年充满水汽的声音呜咽可怜,疼到眉眼皱起,睫毛都被泪水打的湿漉一片。
迟闻竹的鞭梢沾了血,沉甸甸的。他想起小时候二哥教迟闻笙写字,孩子软软的手连笔都握不住。现在这只手正死死抠着凳面,关节白得发青。
"十......二..."
报数声轻得像叹息。迟闻笙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有血从他咬破的唇角滑落,在下巴凝成暗红的痂。
迟江忽然轻笑一声,冷讽道:"这就受不住了?"他幽冷的目光扫过少年痉挛的腰腹,"演给谁看?"
迟闻笙撇了下嘴,委屈的情绪瞬间爬上心尖,充斥了所有感官,泪一瞬间来的更加汹涌,他却只敢立刻低下头,眼泪顺着通红的眼角落下来,藏住了难过和啜泣。他没有…他没有…
“对不起。”
可,说到底,他也只敢一味地道歉,认错,将那些忍得下忍不下的委屈,全都咽进肚子里。
唇齿间,混着血和泪的,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一声呜咽。
"啪!"
第十三鞭将他抽回现实。这记落在腿根的鞭子疼得他眼前发黑,针陷的更深,疼痛更加剧烈,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小时候在哭:"哥哥抱抱......"
现在没人抱他了。迟闻箫已经走了,这下,这痛的犹如极夜的深夜,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迟闻笙把自己蜷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在腹腔里翻搅,他忽然干呕起来,吐出的却是血丝。
"十...三..."
迟闻竹发现他的瞳孔有些散了。刑凳上的血越来越多,有些顺着凳腿流到地上。他真的有些下不去手了,说实话,迟闻笙挨这么重的打的次数并不少,比这还狠的也不是没有,可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对比太过强烈,他的心,真的忽然在发痛。
兄弟阋墙,迟闻篥的二十下,他用了半个月去还。墓地失仪,回家他只罚了迟闻篥跪了三个小时,可是迟闻笙一个人在那里淋着雨跪了一天大半,回来整整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包括这次,迟闻箫去了国外的军营历练,迟闻笙却只能跪在这里,被打的全身是血疼得一直发抖,也不敢多哭一声多动一下…他又一次想要替他担下这罚,却在抬眸时撞上迟江冰冷的注视。
"心软了?"迟江抚着扳指,
迟闻竹立刻心底一冷,他知道,迟江这次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迟闻笙。他就算是求,也未必有效。
鞭子到底还是打在屁股上了,迟闻笙没有报数,在迟江彻寒的目光下,他紧了紧扣着手心的手指,微微回过头,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虚弱。他望着迟闻竹,嘴唇动了动。
迟闻竹以为他要讨饶。
可少年只是很轻地说了句:"哥,你打歪了。"
迟闻竹的心恍然一痛,他当然知道,迟闻笙是在将火气全揽在自己身上。
鞭子狠狠咬上他脊背。迟闻笙终于呜咽出声,又立刻咬住手腕把声音咽回去。血从齿间溢出来,顺着手臂滴到地上。
"十四......"
迟闻竹的手在抖。他看着自己弟弟身上不断开裂的新伤旧痕,血和眼泪就像不要钱似的,在原本雪白的皮肤上肆意纵横…旧伤叠新伤,像个永远解不开的诅咒。
迟江又在这时开口:"家规,背第三条。"
少年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嘴唇颤抖着:"......不得忤逆..."
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敲打迟闻竹。
"啪!"
第十五鞭抽在话音末尾。迟闻笙终于崩溃地哭出来,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他胡乱摇着头,发丝黏在泪湿的脸上:"对不起...对不起..."
迟闻竹的鞭子再抬不起来。他看见弟弟腰臀已无完肤,最新的一道鞭痕横贯腿根,皮肉翻卷着渗血。还能看见泛着冷光的细针,他不由眼皮跳了跳,看向迟江,而迟江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如同看一件破损的**。
"继续。"
两个字砸得迟闻笙一颤。他努力想要擦一擦糊住眼睛的眼泪,手臂却软得像棉花。最终只能垂在刑凳边上,任由新一轮疼痛将他吞噬。
当第十六鞭落下时,少年的脑袋又一次了无生息地垂了下去,他身后伤口的血,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迟闻竹收了鞭子想去扶他,却被迟江一把拦住。
"装什么?"迟江冷盯着他,"上次不是挨到三十七下才昏过去?"
可这次迟闻笙是真的不行了。他眼睛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泪珠,唇色白得发灰,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血从各种地方渗出来,把刑凳染得通红。
迟闻竹蹲下来摸他脉搏,触手一片冰凉。少年腕间的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像幅残酷的画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见他,就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团子。
"父亲。"他猛地抬头,"小诺他..."
迟江拂袖转身:"泼醒。"
水声响起时,迟闻笙在剧痛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看见兄长染血的手,忽然很轻地笑了。染血的唇瓣开合,吐出几个气音:
"...g…大哥,我好疼啊…”他说着,不由撇了下嘴,眼泪霎时间从通红一片的大眼睛里断线般落下来,他哑着嗓子,声音发颤:“您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不是故意,连累七哥的。您要是还在生气,就多打我几下吧,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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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诺来啦!
45.讨怜
迟闻竹的所有心理活动,迟闻笙一概不知。
他心里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一直是怕迟闻竹生气。
他刚醒过来时,其实有看见迟闻篥在揉药,他眨了眨眼,不消片刻就想明白--迟闻竹也罚了迟闻篥跪。
跪了多久,其实他也能看出来,毕竟,罚跪是他从小的家常便饭。
可他下意识的就揽到了自己身上,如若不是他,迟闻竹也不必因为一个“公平”,便忍着心疼罚七哥了吧…
迟闻竹却皱了皱眉,声音很冷:“你在讨我心疼么?”
……
迟闻笙好生一愣,片刻,轻笑了一声,大抵,是哀莫大于心死。
讨大哥的心疼?
他敢吗…
第一次在老宅见迟闻竹来,他跑过去拉起他的手叫哥哥,攀着人的腿想往怀里蹿,迟闻篥年纪也小,站在一边“哇”地一声就哭了,和他大打出手…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他捂着一片青肿棱子的手心,忍着屁股上新伤加旧伤的疼坐在椅子上,强颜欢笑的吃饭。
迟闻竹当时是怎么说的:
“这事儿要是从你嘴里让爷爷知道了…”
迟闻笙还趴在床边,屁股上是迟建青用戒尺打出来的青紫,和迟闻竹刚刚用藤条叠上去的一排排印子。
他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将眼泪蹭到床单上,咽下呜咽,藏起委屈,平静而乖巧地回:“小诺知道的,不会告诉爷爷。”
还不是少主时,爷爷要去波兰给奶奶看病,姑姑要跟去照顾,三哥正巧在训练营没有回来,就将他送去了迟闻竹那里。
他到的时候,迟闻竹还在公司没回来,他和迟闻篥都是小孩子脾气,可他到底是顾及着上次那顿好打,也怕迟闻竹生气,几乎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直到迟闻篥拽着他的袖子让他走,说不喜欢他,还说哥哥也不会喜欢他的!
他才“哼”地一声,搬出了杀手锏,“你根本就不是哥哥的亲弟弟!你看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你再看我,我长得多像大哥?所以你凭什么赶我走?我才是哥哥的亲弟弟!”
迟闻笙是不是迟闻竹的亲弟弟迟闻篥不知道,但是他自己不是,他清楚得很。
而且他本来就心思敏感,又因为身世原因有些自卑,一听这话,气的直哭,连气都喘不上来,嗷地一声就跑过去跟迟闻笙疯狂撕打起来。
其实稍稍长大了一点之后,他就能理解迟闻篥了,毕竟,他七哥是一个没有安全感,有又点自卑的人。
他把迟闻竹看得太重,几乎是所有的一切,几乎偏执的占有欲让他对所有接近迟闻竹的人都有了天然的戒备,他忽然去了那里,对于迟闻篥来说,就如同被侵入了领地的狮子,排斥、撕斗,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他是真的有点难过。
因为迟闻竹回来时正巧碰见俩人扭打在一起,刚被佣人分开,都在各自绞尽脑汁地攻击对方,
“呜呜呜你走!你走!我讨厌你!呜呜呜呜我要哥哥,我要哥哥,你们把他赶走,赶走!!!”
“我也讨厌你!你长得丑!你还矮!小心眼!一点都没有哥哥的样子!我讨厌你!!!”
迟闻竹就这么听了个一个不落去,他那双总是含带清风的眼似乎倏然锋利起来,刺向迟闻笙。
啪!
狠厉的一巴掌抽在脸颊,直把人掀翻在地上!
迟闻笙虽然小,但是已经很坚强了,有了第一次做心理准备,其实他很清楚迟闻竹大概会选择庇佑迟闻篥,而惩处他。
所以他没有哭,只是坚强的自己站了起来。
低低地叫了声:“大哥。”
迟闻竹的眼睛眯了眯,上前又给了他一巴掌,在同一边脸。
“唔。”
迟闻笙这次真的痛到了,生理性的眼泪霎时间涌出来,他怯生生地看着迟闻竹,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全都是无措和惧意,一只手捂着脸,肩膀都紧紧缩着,生怕迟闻竹再甩一巴掌一样。
迟闻竹比他高出太多了,也太有威慑和镇压力了,迟闻笙哭都不敢哭,只能强忍着啜泣,控制着一抽一抽地肩膀,一双红红的水亮眼睛看着迟闻竹,全然是掩饰不住的畏惧与颤抖。
迟闻竹又往前走了一步,迟闻笙下意识的往后退,畏缩的样子任谁来都会心生怜惜。
可迟闻竹没有,他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就像和一个死人对话一般,眉梢凛冽,毫无波澜:“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迟闻篥也吓到了,他从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火,呆呆地上去拉迟闻竹的手,“哥哥,不,不要打弟弟了。”
迟闻笙心一酸,不知为何,明明迟闻篥是在替他求饶,可是他却一点也感激不起来,满心的酸涩难过。
他没有重复,只是忽然一下就沙哑了嗓音:“对不起,您别生气了。”
迟闻竹没应他,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没了?”
迟闻笙咬了下唇,沉默了。
迟闻竹刚一动作,迟闻笙立刻浑身一抖,利索的认错:“七哥对不起!”
迟闻篥弱弱地回了句:“没,没关系。”
晚上睡觉的时候,迟闻篥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和迟闻竹说,怕他再迁怒迟闻笙,只好翻来覆去的在床上辗转反侧。
最后无奈的出去倒水喝,正巧遇到同样睡不着从房间里出来,坐在楼梯上的迟闻笙。
他看到迟闻笙在笨拙的剥鸡蛋,小小一团缩在楼梯边,双臂和下巴都搁在并拢曲起的腿上,睫毛很长,侧脸很乖。
他凑过去,“要不要我帮你啊?”
迟闻笙吓了一跳,“啊!”地一声惊叫,把迟闻篥给吓得赶紧往后退,谁承想崴了脚,如果不是迟闻笙及时拉住他,怕是要摔下去。
迟闻竹出来时,迟闻笙正蹲在一直费力喘息不说话的迟闻篥身边,手足无措。
迟闻竹那会也压力大,脾气急,只觉得迟闻笙就是个麻烦,更心疼迟闻篥那苍白的脸。竟然把他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孩连夜安排了几个人,就一个人扔去了外边置办的宅子里。
可他却忘了,迟闻笙没比迟闻篥好多少的脸色上,还有一个红肿到甚至能看清指痕的掌印,和微微开裂,渗着血的嘴角。
一个人在外边住的时候。
他好怕,好怕。
他哭着说找爷爷,找奶奶,找哥哥,找爸爸,找妈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他真的能找…
其实很多年后的迟闻竹也曾后悔过,当初,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将他一个小孩扔在外边,就那样一个人住了两个星期。
所以,拿七哥和自己放在一起讨迟闻竹的心疼?
迟闻笙还没有那么自不量力。
他知道迟闻竹不喜欢他,一直知道。
“讨大哥心疼么?那大抵有一天我挫骨扬灰了,才敢吧。”
他轻轻回道,苍白的脸上,是一个自嘲的笑。
46.晚安
迟闻竹的眉峰猛地一蹙,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只觉得像是一块巨石扔下深渊,久久没有回响,心,永远悬着。
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竟从那张脸上找不出一丝愤怒和不满,仿佛他早已习惯这些委屈和不平,逆来顺受,悉如平常。
迟闻笙毫无血色的脸,那抹虚弱的自嘲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涩意。
他想说点什么,斥他胡言乱语,或是像从前那样冷硬地打断,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迟闻笙却已经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他重新伏回刑凳,姿势乖巧,孱弱的背脊却像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猫。
声音里,那点刚冒头的尖锐彻底敛了去,只剩下平铺直叙的平静:“对不起,是闻笙说错话,请您责罚。”
忽然的,他觉得好累。
好累…
累到不想再去想谁疼谁、谁厌谁,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迟闻竹站在原地,看着迟闻笙微颤的肩背上还覆着未消的伤痕,和那些新添的,振聋发聩的伤口。
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和迟闻篥打架,他通常都是只罚他的,他只想着这小子又惹事,没轻没重地拎不清,不懂得挂念兄长身体不适,却没细看他也本就没好利索的身子,又添了多少新伤。
也就顾不上想起,迟闻笙比迟闻篥还要年幼,也不过,就是个四五岁的孩子。
迟闻笙已经太乖太乖了,纵使他性子野脾气纵,可却也从未敢对自己违逆过半分。
走廊里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莫名的凉意,他又恍然记起,很多年前那个被连夜送走的小孩。
他总听佣人说,那两个星期里,迟闻笙白天不哭不闹,乖巧的令人生疑。
可是一到夜里,他就一个人,也不开灯,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一个玩偶公仔,哭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天亮时眼睛总是肿得像核桃。
那时他只当是佣人多事,觉得迟闻笙性子野,受点教训才会安分。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副孱弱的模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被打后强装无事的脸,犯错时畏缩着不敢抬头的样子,还有刚刚那句“挫骨扬灰了才敢”……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迟闻笙却还在思考--挫骨扬灰……或许也挺好的。
至少那样,就不用再怕惹谁生气,不用再忍谁的脸色,不用再揣着一颗七零八碎的心,小心翼翼地盼着谁能回头看一眼了。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眼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迟闻笙闭上眼,把自己裹进更深的黑暗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疲惫地蜷缩起来,任由意识一点点沉入混沌。
这一次,他没再藏眼泪。
罚到底是受完了,和记忆里每次一样,迟闻笙一如既往地乖顺,从不反抗。
事后,迟闻竹失神的看着一地的血,在心底问迟江,也问自己,何必待他如此?
如果不是迟江一开始不愿意认迟闻笙这个儿子,他又怎么会被老爷子养在膝下,对迟闻箫产生依赖,办出这样荒诞的错事。
迟江瞥了一眼迟闻竹,看透了他的未语之言,只扔下一句“心慈手软,早晚害人害己。”便抬脚出了祠堂。
迟闻笙这回没再发烧,可是他总觉得没有力气,连眼睛都懒得眨,似乎也不想再为那些没有用的事伤心。
他趴在床上,想拿手机给迟闻箫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半天,最终也没敢真的发出去。
今天这顿打,一半是惩罚他做下的错事,一半,是为了敲打他。
好吧,不发就不发了。
他收了手机,将头砸回枕头,“唔…”不曾想,他额头也还有块淤青。
好疼…
迟闻笙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任由那股钝痛在额角蔓延。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连枕头都能欺负他。
人总会在累时痛时从心底生出消极,迟闻笙习惯将那些消极放置,久而久之,心底滴下一滴水,都能荡起波涛汹涌。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噬。房间里没开灯,寂静中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他数着秒针走过的每一格,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熬过去。
疼痛不迭不休,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迟闻笙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吃药。"
迟闻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往日少了几分冷硬。迟闻笙怔了怔,慢慢撑起身子。他看见兄长手里拿着药片和水杯,站在床边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
"谢谢大哥。"他接过药片时指尖微微发抖,差点打翻水杯。迟闻竹眼疾手快地扶住杯底,两人的手指在玻璃壁上短暂相触。迟闻笙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药片大概是掉到了地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对不起,我..."迟闻笙慌忙要下床,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肩膀。
"别动。"
迟闻竹弯腰捡起药片,又从药板里重新取了一粒。这次他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送到弟弟唇边。迟闻笙惊愕地睁大眼睛,睫毛在昏暗里轻颤,像受惊的蝶。
"张嘴。"
命令式的语气让他条件反射地服从。药片落在舌面上,紧接着杯沿抵住下唇。温水冲淡了苦涩,却冲不散心头翻涌的酸楚。他小口小口的吞咽,企图延长这片刻的时间。
水杯见底时,迟闻竹突然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那块淤青在苍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指腹轻轻擦过伤处时,迟闻笙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睡吧。"
床头灯被拧到最暗的档位,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迟闻笙看着兄长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大哥..."
迟闻竹停下脚步。
"我...我能要个晚安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大概是把想和迟闻箫说的话,和迟闻竹说了出来,不由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
"晚安。"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耳畔,房门被轻轻带上。
迟闻笙盯着门把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慢慢滑进被窝,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忽然发现枕边多了个东西——是小时候那个玩偶公仔,他一直放在家里的床边,可他现在,在医院。
白色的小兔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绒毛蓬松柔软,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玻璃。他抱紧玩偶,不知是不是药片起了作用,第一次在这么汹涌的疼痛中睡去。而走廊另一端,迟闻竹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灯火,手里攥着那板被捏变形的药片包装。
雨声渐急,淹没了所有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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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风雨欲来
“听说你吃里扒外,自私勾结外人啊?”
八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舒适的翘着二郎腿,手中扒着一个橘子,颇有几分幸灾乐祸道。
哥俩谁都对橘子不那么喜欢,迟彦是单纯不喜欢吃,迟闻笙则是嫌弃扒皮的时候会弄脏手。
但是出奇的,俩人都很喜欢橘子的味道,它似乎是走在新西兰阳光普照下,大片青草地的少年:肆意,清新,穿着带有干净清香的白色衬衫…少年转过头来,你会发现他明媚的笑里,眉眼参杂着一丝锐气。
植物根茎的气息再加上柑橘类独有的香气,总能把人瞬间拽回某个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下午,可它却又是冬季水果。
迟闻笙觉得橘子的味道,是温柔,冷冽,直锐的味道,它先是霸道的抢占你的神识,随后又用一种温柔,强大的气息逐渐蔓延…托举你的全身。
是他喜欢的味道。
“哥。你喷香水啦?”
迟彦“嗯哼”了一声,“你送的那瓶,好闻不?”
“你喷了就别扒橘子了,串味儿了。”
谁知迟闻笙把头埋回枕头,蔫蔫地说道。
迟彦冷哼一声,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送我的香水,是不是也送给别人了?”
迟闻笙捂着脑袋“唔”了一声,用亮亮的眼睛认真的看向迟彦,“没有的,不是一个牌子,不一样的。”
迟彦却不肯放过他,“那你说,谁的更贵?”
迟闻笙皱起眉回想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哥你别生气,我再给你买一瓶,这回买葡萄柚香调的好不好?”
迟彦看着他那张总是让人惊叹连连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
迟闻笙一顿,知道他哥又要念叨他了。
“你说你怎么过的比我一个私生子还不如?”
迟江虽然没将迟彦归入族谱,但是他对他并不算薄待,甚至,比多迟闻笙要有耐心的多。
迟闻笙苦笑了一下,“哥不是知道?父亲本就没希望我出生…终归不一样的…”
“爸那样就算了,大哥又是为什么?总是因为迟闻篥罚你,哎,你就这么忍了?”
迟闻笙听他越说越离谱,不由心都惊了惊,这也就是迟彦说出来没事,换作是他,他毫不怀疑迟闻竹会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再抽一顿。“哥!你别这样说!不是因为七哥,也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做错了事啊。”
迟彦还想说什么,胸腔起伏了两下,最终沉沉呼了口气。因为他大概也清楚,就算说出来了,也只是能让迟闻笙更难受而已。
“小诺,你跟哥说实话,你心里难受不?”
迟彦最终也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问他。
没有止疼药,没有镇定剂,迟闻笙只能靠着他自己的意志力去撑,去熬,此刻早已虚弱的把头埋回了枕头,肩胛紧绷,仔细看,攥握成拳的手还在发着抖。
闻言,他茫然地抬起了头,半晌,才撇了撇嘴,小蒲扇般的睫毛垂盖眼眸— —他即使在伤心时,时常也是能逼着自己笑出来的…可这会儿,他想让自己笑一下,看上去没事一点,可是,可是…他真的笑不出来…
“难受…哥,我难受。”
迟闻竹就在这会走了进来,不知道听没听见,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迟闻笙一眼。
迟闻笙本能的想下床问候,但又想起迟闻竹免了他的礼,于是紧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两天过节,收拾好自己回老宅去。”迟闻竹却忽然开了口。
迟闻笙早就知道,他点了点头,应道:“是。”
谁知,迟闻竹却看向迟彦:“我在和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