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盒子
迟闻篥见迟闻笙拘谨而生涩的站在一边,埋着头团握手中的面团,不由恍然他小时候那天不怕地不怕时活泼的样子,心下一疼。
迟闻笙若是和他争宠,他心里难受,恨不得三天两头和他打架;可现在迟闻笙不争了,变得又乖巧又安分,他心里,居然也提不上高兴。
他忽然想起迟闻箫和他说的话:“你也是他哥哥,他拿你当哥哥敬着,你得对得起这声哥。”
迟闻篥心一动,看了看他修长手指上捏着的那一团乱七八糟的淡黄色面团,走过去笑了几声,“小诺你这样弄不对,这个要拿去老宅给伯父和爷爷当礼物的,你做的这么丑,怎么拿得出手呀?要这样弄才对…”
迟闻篥说着便拿起一个面团,正要教他,迟闻笙却忽然将手放了下去,他声音没有什么奇怪,可是迟闻篥总感觉有种淡淡的哀伤:
“七哥,如果是送给父亲的话,我还是不碰了吧…父亲要是知道是我做的,也不会高兴的。别再白白浪费了七哥的心意。”
迟闻篥见他垂着睫毛落寞又似乎早就习惯的样子,心里忽然发紧,他想安慰他,可是舔了舔嘴唇,发现事实却是如迟闻笙说的这样,迟江甚至看都不会看一眼。
所有安慰都在顷刻间变得苍白无力。
他只好笑了笑,宽慰道:“没事啊,你高兴了就好,礼物,我们可以送别的嘛。”
迟闻笙好生一愣,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三哥回来了。他怔愣着看向迟闻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迟闻竹却忽然皱起眉看了他一眼,冷道:“不愿意弄就走,别在这碍眼。”
迟闻笙刚刚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如枯谭死井般的心底,还是狠狠痛了一下。
到底是他不愿意,还是迟闻竹不想他插入到他和迟闻篥的那个自己永远融入不进去的世界。
“好,那闻笙先退下了。”迟闻笙轻轻回道,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仿佛没有什么能激起少年眸中波澜。
迟闻笙默默退去了一边,在院里帮佣人整理要送去老宅和各个亲戚手里的东西,他刚蹲在地上,大脑就一阵眩晕,他轻轻抽了口气,缓过了身后伤处的疼,便开始分类。
迟五守在外面,见到他,赶紧走上前:“小少爷,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了。”
迟闻笙笑了一下,他知道他这样的行为看起来和他的身份很不符,但他依旧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没关系的五叔,大家的喜好我比较清楚一点,我来吧。”
回过头,嘴角一抹自嘲的笑,苦涩,似挂着叹息的无奈。
是。他是少主,也是未来继承人。
听上去似乎很风光,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和迟家收养的一条流浪狗也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看着主人家的脸色,小心翼翼的缩在角落里过日子,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招来棍棒加身,可是,他就算已经小心谨慎到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也没少遭一点苛责。
迟闻竹不高兴了,迟江生气了,岑迹不满意了,任谁都可以拨开柔软的绒毛,展开四肢,在毫无防备的肚子上狠狠踹几脚,或是剌几刀…
他怕疼,可更怕他们生气,没有人会放过他,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无助和脆弱。
更没人心疼他眼角连绵不绝的泪,和伤口上,流淌着的血。
被伤害到奄奄一息时,也只能在深夜里自己舔舔自己,蜷缩起来,缓慢的呼吸…等待。
天亮时,又是靠着顽强的生命力看似完好如初的一条好狗。
依旧摇着尾巴,依旧毫不设防,依旧赤诚,依旧渴望。
主人凑在一起气氛温馨时,他就是多余的,在那样的氛围下,手足无措又无所适从…主人闹了不愉快,又夹在中间受欺负…听话,就给口饭吃,不听话,就往死里打…如若不是迟家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声名在外,他,说不定,早就被扔出去了也不是没可能。
迟闻笙默默的干着活,他理着理着,忽然看到了一个蓝色的盒子,他有些奇怪的拿起来看了看,迟家送礼都是统一采购的,这不是迟家的东西,也没有迟家专属的印记,应该是外面的人送来的礼物,被佣人不小心混了进来,可是,能送进迟家东西的人也没几个,该不会是三哥给的吧?!
他心下一喜,嘴角立马挂上了甜丝丝的笑,人也比刚刚鲜活了不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马上心急的拆开:
是一个玉挂坠,和一颗黄色的,包着廉价彩色塑料纸的水果糖。
底下,还有一封信,并没有包信封,黑色的字体就这么直直的撞入迟闻笙的眼,“吴言,你…”
后面的迟闻笙没有再看,他知道不是给他的东西了之后就立马移开了目光。他大概知道了,这应该是给七哥的,吴言,是迟闻篥在回到迟家之前的名字。
他将盒子盖好,站起身来走进屋内给迟闻篥送了过去。
“七哥,这好像是你的东西。我在外边的贺礼箱子里看到的,应该是谁放错了,我不小心给打开了,抱歉。”
迟闻篥闻言看了一眼,见是个平平无奇的盒子,轻笑了一下,“咳,没事。嗳?你要不要再试试,我重新做了一个口味,给姑姑的。”
迟闻笙犹豫了一下,刚要应,迟闻竹冰冷的眼神便扫了过来,“谁教的你乱动别人东西?”
迟闻笙一顿,不由将本就笔直的身体绷得更直,朝向迟闻竹,偷偷呼了口气,忍下了心中作乱的情绪,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没有的,我不知道是七哥的。”
迟闻竹却瞥了一眼那盒子,“没标着你的印,你是瞎了?”
迟闻笙一噎,他本来以为是三哥给的…可这话,也没法和迟闻竹解释,而且就算解释了他哥也不一定会听,说不定还会责备他找理由。
更何况迟闻竹训人,迟闻笙真的是打骨子里害怕的,他低下了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伸手。”迟闻竹的话永远简短,说一不二。
迟闻笙猛的抬头看向迟闻竹,他难堪地咬了一下嘴唇,瞬息,便将垂在身侧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乖巧规矩的伸出去,摊平。
伸的是右手,哪只手拿的就打哪只手,他和迟闻竹总是在这种地方有着惊人的默契。大抵,是迟闻竹让他记住规矩的方式太过刻骨铭心吧。
小号浅梨木的实心擀面杖瞬间落在手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只一下,迟闻笙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虎牙一下子在嘴唇咬出血痕。
白皙的手心立马红起一片,像是染了色般迅速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