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短暂的死寂没能维持多久。
山风卷地再起，浓稠白雾层层翻涌，像一锅滚沸的浊水，闷沉地压向四方。
阿狰立在岩台之上，满头银发被狂风掀起，耳畔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摇晃。他骤然敛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
白雾深处，一声压抑的咳嗽艰难挤了出来。
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像破旧风箱艰难拉扯。有人卡在瘴气里喘息，喉咙磨出粗粝的咯吱声响。
老妇虚弱的嗓音穿透浓雾，气若游丝：“我…眼睛睁不开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彻底掐断了余下的字句。
阿箐后背抵着冰冷岩石，指腹狠狠掐进掌心。她闭着眼，眼皮底下眸光翻涌不休。这濒死的咳喘，太像当年她母亲弥留之际，断断续续的呜咽。
“又倒了两个。”
阿狰声音压得极低，耳廓微微转动，精准捕捉着谷中零落的动静。
左侧几步开外，有男人跪地干呕不止；右侧坡地高处，孩童细细的抽泣戛然而止，再无半点声息。
阿溟屈膝贴地，掌心按压着土层。
地底的震动愈发微弱，原本杂乱纷乱的脚步声，已经稀疏得所剩无几。她眉心微蹙，缓缓起身，抬手擦掉指尖沾着的湿泥，神色沉冷。
脚边的猛虎贴着地面，鼻翼不停翕动，对着浓雾发出一声低沉的吼。
这雾气的味道彻底变了。
不再只是潮湿腐叶的土腥，多了浓重的腥甜，混杂着淡淡的铁锈气，像堆积日久的腐肉，闷得人五脏发沉。
风势一转，浓稠毒雾迎面扑来。
阿狰躲闪不及，不慎吸入一口瘴气，喉咙骤然一紧，当场低低咳了两声。
阿溟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口鼻，自己瞬间敛气屏息，侧身避开扑面而来的浊气。
“毒气沉底了。”
阿箐骤然睁眼，声音压得发紧，带着明显的戒备。
没人答话，三人默契地齐齐后撤半步。
岩台边缘的青苔被雾气浸染成暗沉的墨绿色，表层湿滑黏腻，轻轻一碰就打滑，危险已经蔓延到了脚下。
谷底的哭声渐渐挤作一团。
小女孩一遍遍嘶哑哭喊着“爹”，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微弱的气音喘息。
不远处，一名汉子忽然癫狂地大笑，笑声混杂着剧烈咳嗽，凄厉又诡异。笑着笑着，一口黑血猛地呕出，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再无声响。
阿狰凝望着白雾笼罩的谷底，视线穿透不了浓雾，却能精准分辨每一处动静起落。
方才还有人声挣扎的七个方位，如今只剩五处尚有微弱动静。他低声将情况告知阿溟。
阿溟微微颔首，抬手扯下腰间布巾，就着皮囊里的清水浸湿，对折后覆在阿狰口鼻上，自己也依样做好遮挡。
薄布挡不住剧毒瘴气，却能稍稍缓冲浊气直扑肺腑的刺痛。
阿箐的手始终死死扣着弓弦，目光死死锁在翻滚的雾墙上。
她心底清楚，再锋利的箭矢，也穿不透这吞人死雾，更救不住已然绝境的人，可她依旧不肯松弦，全身紧绷，本能戒备着步步逼近的危险。
雾中又传来男人崩溃的嘶吼。
他不过二十出头，不甘就此殒命，踉跄着胡乱奔逃，一头撞在枯树干上，顺着粗糙树皮滑落在地。
他抬手狠狠拍打自己的脸颊，试图逼退侵入脑海的昏沉，挣扎不过片刻，动作骤然僵止。
谷底再度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和先前全然不同。
先前是众人力竭之后的疲惫沉默，此刻，是生机彻底断绝的空荡荒芜。
山风吹落阿狰的兜帽，满头银发散落在肩头。他没有抬手整理，只是静静凝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雾。
方才还有微弱声响的角落，彻底归于死寂。
阿溟抬手，温柔替他重新戴好兜帽
她一言不发，只将手掌稳稳落在他肩头，掌心的温热，是这片死境里唯一的暖意。
“他们当初围杀你的时候，怎么不怕报应？”
阿箐忽然开口，语调冰冷，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阿狰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们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知道会落得这般下场。”
“入山失了路，风变雾起，人心先慌了。越慌越乱，越乱，越逃不出去。”
他顿了顿，望着死寂的谷底，轻声补了一句：“到现在，他们只想活着。”
阿箐死死咬住下唇，酸涩与怆然骤然涌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自家覆灭的那一夜，烈火映遍山野，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临死还伸手想最后碰一碰她。她当时拼命呼救、哀求，四下邻里尽数冷眼旁观，无一人援手。
此刻谷底众人的绝望无助，和当年的她，分毫不差。
指腹用力，四道深深的月牙掐痕，瞬间嵌进掌心皮肉里。
雾气愈发厚重，先前还能零星露出的枯枝轮廓，彻底被白雾吞没。
空气粘稠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细碎尖针，刺得喉咙又干又痛。
猛虎陡然起身，低吼着步步后退，粗壮的爪子不安地刨着泥土，反复示警，危险已然近身。
阿溟牵着阿狰，再度轻轻后撤一步。
步子极轻，几乎难以察觉，却是此刻仅存的安全距离。
他们的生存范围，正在被毒雾一点点压缩、蚕食。
谷底飘来最后一缕微弱的呜咽。
是一位老人，含糊呢喃着孙儿的名字，嗓音一点点变轻、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叹，消散在腥冷山风里。
自此，谷底彻底无声。
只剩浓雾翻涌不休，死气沉沉。
阿狰立在原地，身躯微微前倾，还想捕捉最后一丝动静。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谷底，再无活声。
阿溟的手始终稳稳搭在他肩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衣领的毛边，动作缓慢、安稳，无声安抚着少年。
阿箐卸下紧绷的长弓，后背重重靠上岩石，面朝死寂谷地，缓缓闭上双眼。
那些咳喘、哭喊、绝望的嘶吼，已经死死钻进脑海，挥之不去。
山风骤停。
翻涌的雾墙瞬间定格，死寂笼罩整座山林。
三人依旧立在岩台之上，姿势未变，位置未改，只是呼吸愈发浅淡，彼此的距离，悄悄贴近了几分。
全程沉默，无悲无喜。
阿溟亦默然伫立，神色沉静无波。
阿箐缓缓睁眼，望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底微微震动。
这般惨烈人间死景，这般刺骨的因果轮回，这孩子竟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
毒雾依旧在悄然扩散。
岩台立足的地面，已然覆上一层淡淡的青灰。周遭野草尽数蜷缩枯死，山间虫蚁绝迹，整片山林彻底沦为死地。
猛虎重新伏低身躯，耳朵贴紧地面。
不再是紧绷的戒备，是彻骨的疲惫。
这场无声的屠戮已然落幕，可它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阿狰终于转头，看向身侧的阿溟。
眼底澄澈干净，无恐惧，无怜悯，只剩一种极致冷静的确认。
阿溟缓缓点头。
母子二人无需言语，早已心知肚明
谷中十几条人命，尽数没了。
阿箐握紧弓身，指节用力到泛白。
满心愤懑堵在喉咙，想吼、想骂、想宣泄，最终却只能死死哽在胸口，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浓雾如同活物，匍匐着、蔓延着，缓缓朝岩台吞噬而来。
三人静立未动，已然退无可退。
沉寂片刻，山风再起。
一片焦黑的枯叶，从浓雾深处旋飞而出，轻飘飘落在阿狰脚边。
叶片通体发黑焦枯，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毫无生机。
阿狰垂眸，静静望着那片死寂的枯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