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一号房内,柔和的暖色调壁灯驱散了夜色的寒意。厚重的隔音羊毛地毯将窗外的车水马龙声尽数隔绝,只留下一片静谧。
娜月心满意足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她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跑到宽敞的洗手间里仔细洗净了双手。随后,她走到客厅中央,深吸了一口气,意念微动。
只听见“嗡”的一声轻鸣,一直被她抓在手里的那口边缘还带着些许凹陷的黑色平底锅,表面泛起一层幽暗深邃的光泽。紧接着,平底锅迅速缩小,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精准地没入了她左胸口的心脏部位,安稳地储存在了那个特殊的心器温养空间里。
“呼,还是收起来舒服。”娜月扭了扭肩膀,随口嘟囔道。
在迷雾森林里为了随时防备魔兽袭击,她才一直把平底锅提在手里。如今既然已经进了城,自然没有天天拿着心器的道理。离月鸣也嘱咐过,心器只有在战斗或者做饭时才需要唤出,平时收在心脏空间里用精神力温养,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更何况天天拎着个锅走在繁华的都市街头,也着实太过显眼。
离月鸣此时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单手插在休闲服的口袋里,深邃的目光透过洁净的玻璃,静静地俯瞰着这座庞大的钢铁巨兽。
夜幕下的天海城,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数百米高的大楼鳞次栉比,外墙上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循环播放着各种高端药剂和奢华跑车的广告;半空中,飞车拖曳着绚丽的尾迹交织穿梭;远处的星海广场灯火辉煌,宛如一颗镶嵌在地面上的璀璨明珠。
然而,在这极度现代化的繁华表象之下,离月鸣却看到了令人窒息的割裂感。
视线越过那些灯红酒绿的富人区,在城市的边缘和阴暗的角落里,是一片片连路灯都舍不得亮起的贫民窟。那里没有霓虹,只有刺鼻的机油味和腐烂的垃圾。排队进城时那些底层商人的抱怨,以及刚刚在餐厅里那个萧家二少爷萧狂视人命如草芥的跋扈做派,犹如一块块拼图,在离月鸣脑海中拼凑出了天海城真实的轮廓。
“这天海城,恐怕早就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离月鸣轻声开口,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高耸的城墙挡住了外面的兽潮,却挡不住城内权力的贪婪。那些高层已经完全脱离了人民,将这座巨城变成了他们肆意妄为的游乐场。”
赵铁柱正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给自己的断腿换药,听到这话,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少爷说得是啊。这里的人外面拼死拼活才勉强能在这种世道活下来,可那些家族子弟,生下来就站在了云端。只要他们一句话,多少普通人就得家破人亡。”
“那是因为这座城的主人,是个只在乎自己的瞎子。”离月鸣转过身,缓步走到茶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莫天海,堂堂搬山境强者,拥有恐怖的伟力,本该是这数百万人最大的倚仗。可他却只知道常年闭关修炼,对外界的烂摊子不闻不问,任由萧、王、叶三大家族将这座城市的资源瓜分殆尽,将根须深深扎进了天海城的每一寸土地。”
离月鸣喝了一口水,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在平安城,夜平安叔叔为了保护城民,甘愿耗尽一切,那是真正的城主。而这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被特权阶级统治的养蛊场罢了。”
说到这里,离月鸣伸手探入怀中,指尖隔着衣服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封带着火漆印记的特批金印推荐信。
他原本计划直接拿着这封信去天海学院,或者干脆去找城主府兑现莫天海欠夜平安的那个人情。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封信,我决定先收起来,暂时不动用它。”离月鸣看向娜月和赵铁柱,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
“为什么呀?鸣哥。”娜月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找零食,而是乖巧地坐在离月鸣身边,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天真与抽象的大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异常清明的光芒。
她绝不蠢。作为一名转生者,虽然平时总是表现出一副贪吃的模样,但那只是她享受生活的方式。在真正面临大事时,她的敏锐直觉和判断力,丝毫不亚于成年人。
离月鸣微微一笑,解释道:“天海学院的招生规矩突然改变,门槛从一千斤骤然提高到了两千斤,这绝对不是学院本来的意愿,而是三大家族为了独吞那些资源,联手施加的压力。他们现在一定像护食的恶狼一样,盯着每一个可能抢走名额的人。”
“如果我们现在大摇大摆地拿着这封免试的金印信去报名,等同于在三大家族的地盘上,硬生生从他们嘴里抢下了一大块肥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离月鸣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的边缘,“他们不会顾忌这是莫天海的人情,因为莫天海在闭关,远水解不了近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没有彻底摸清天海城的水有多深之前,把底牌暴露出来是最愚蠢的做法。”
“所以,我们先尝试正常入学。两千斤的力量底线,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走普通招生的路子,混在成千上万的考生里,反而最不引人注目。这封信,留到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听着离月鸣条理清晰的分析,娜月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离月鸣的手腕,小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鸣哥,我赞同你的决定。而且,我觉得我们接下来的日子,还是不要掺和这座城的闲事了。”娜月的声音软糯,却透着一种冷静的通透。
她看着离月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叫萧狂的红毛,才十五岁就已经是千军王了。他随口就能让人滚,随手就能打断别人的腿。这种人背后站着的是有破军境坐镇的庞然大物。鸣哥,你骨子里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看到那些底层人受欺负,心里有火。但是,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只是外地来的,没有根基,万一你为了改变这里的规矩,被他们盯上……”
娜月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后怕的微光:“我不想再经历平安城那样的事了。我只想和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修炼,然后一起去吃更多好吃的。这天海城的烂摊子,就让它烂在那些大家族的手里吧,我们不要去当那个救世主,好不好?”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娜月用最朴素的逻辑,直接剥开了英雄主义虚幻的外衣,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桌面上。
“少奶奶说得对极了!”赵铁柱在一旁连连点头,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急切地附和道:“少爷,您天纵奇才,双心器在手,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但这天海城的浑水,咱们现在真的蹚不起。破军境的强者,那是随手就能捏碎万斤巨石的怪物!咱们在这里无亲无故,要是真因为看不惯他们而起了冲突,惹了众怒,只怕连城门都出不去。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来这是为了天海学院的资源,拿了好处提升实力才是正经,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去跟三大家族拼命啊!”
离月鸣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娜月那张充满担忧的小脸和赵铁柱满是沧桑与恳切的面庞上来回游移。
是的,他有着成年人的灵魂,有着一腔热血,甚至在前世的观念影响下,他对这种仗势欺人的阶级压迫有着本能的厌恶和摧毁欲。在平安城的那一战中,他可以为了大义爆发出宁死不屈的狂暴杀意,那是建立在夜平安和所有人都在拼命的前提下。
但现在呢?如果他非要在这个腐朽的天海城里去当那个逆行的孤胆英雄,去试图撕裂三大家族的统治,那他就是把身边最亲近的人强行绑在了火药桶上。
娜月她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不过是一顿美味的烤肉、一个巨大的棉花糖;赵铁柱只是个普通的护卫,在森林里断了腿还坚持跟着他们,图的不过是一份安稳的差事。
自己或许不怕死,但娜月和赵铁柱…。
他不能拖累他们一起去死。
这不仅是理智的判断,更是一个男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你们放心吧。”离月鸣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他反手握住娜月的小手,给了她一个温和且坚定的笑容,“我离月鸣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天海城的死活,与我无关。从明天起,我们只是来求学的普通人,不争闲气,不惹是非。只要他们不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这天海城爱怎么烂,就怎么烂。”
听到离月鸣这句承诺,娜月眼中的担忧终于烟消云散,赵铁柱也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气氛虽然缓和了下来,但因为刚刚探讨了如此沉重且压抑的现实话题,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几分凝重与沉寂。三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沉默,只听到挂钟在墙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就在这气氛有些僵硬之时,娜月突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像变戏法一样,把手伸进休闲裤的口袋里掏了掏。下一秒,一个充满了金属质感与科幻气息、外壳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四折叠手机被她“啪”的一声拍在了茶几上。
“哎呀,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啦!既然决定了低调,那我们今晚就在屋里好好待着。”娜月两眼放光,熟练地将手机屏幕一层层展开,足足有平板电脑大小的屏幕上立刻亮起了绚丽的游戏图标,“来来来,一起玩游戏吧!平安城的网络在这里居然也是满格的,我要去峡谷里大杀四方!”
看着她这副瞬间从深沉军师切换回网瘾少女的模样,离月鸣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丫头。
“行,那就陪你打两把。”离月鸣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最后一丝关于天海城的阴霾。他同样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四折叠手机。
这可是平安城军工科技的结晶,不仅防摔防水,处理器更是快得离谱。
“赵叔,别愣着了,上线组队。今天我们带你上分。”离月鸣一边登录账号,一边转头对赵铁柱喊道。
“啊?哦哦,好,少爷您稍等。”
赵铁柱显得有些局促。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从洗得发白的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外壳磨损严重、四个角都掉漆了的直板智能手机。那屏幕上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
在这充满赛博朋克感的天海国际饭店天字一号房里,这款手机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离月鸣和娜月手里那炫酷的四折叠屏,赵铁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笑道:“少爷,少奶奶,你们那手机是好东西。我这手机是前几年在跳蚤市场淘的二手货。嗨,我觉得吧,这手机只要能接打电话,能发个消息,偶尔能跟着你们打打游戏就足够了。实在没必要为个手机花那么多钱买什么折叠的。”
当然,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千军境护卫,每个月的薪水都要攒着寄回家里,财力本就有限。天海城的物价又高得离谱,能省一点自然是一点。
“能连上网就行。赶紧上线,赵叔,你玩那个肉盾抗伤害,我在后面用技能输出!”娜月根本不在意设备的好坏。
“好嘞,少奶奶,我这就来。不过我这手机有点卡,要是坑了你,您可别骂我啊。”赵铁柱赶紧戳着屏幕,熟练地输入了账号密码。
“没关系,有我在,你就算站着不动,我也能把对面全拍死!”娜月自信满满地扬起了下巴。
“你注意走位,别像现实里那样直接莽进去。”离月鸣无奈地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