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枯叶边缘。
叶片早被瘴气燎得枯透,一碰便簌簌碎裂,化作细碎黑末散在风里。
西北风斜斜压来,裹挟着潮湿的腥死气,扑面沉闷。
阿狰抬眼望向头顶树冠,所有枝叶尽数朝同一方向翻摆,风势稳定,来路清晰。
他垂眸扫过脚下岩台青苔,西侧常年受风积潮,发黑湿滑,东侧相对干爽,泾渭分明。瘴气素来贴地游走,浓雾压得越低,越往谷底洼地囤积,低处毒气最是致命。
他随手抓起一把湿泥松开,细碎土沫顺着风向飘向东南,尽数落于低处。又拾起一截断枝抛向半空,木枝翻滚着落势清晰,被风力稳稳推往谷底方向。
一瞬观察,利弊已然分明。
毒风只压低处,山脊高坡的空气,尚且干净可喘。
阿狰转头望向谷底最深处,那里白雾最沉、死气最浓,方才村民倒地的声响,大多都集中在那片洼地。反观半坡高处,零星几处残存的喘息,也印证了高处尚有生机。
他直起身,抬眸看向身侧的阿溟,语气笃定沉稳,全然不像五岁孩童:“娘,毒风往低处赶,我们得往上走。”
阿溟没有应声,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他肩头。
这是她默许的姿态,也是在等他后续的决断。
阿狰望向翻涌不休的雾墙,心思飞速流转。
只要能把昏迷困滞的人引至上风口高地,未必没有一线活路。
脚边猛虎伏低身躯,鼻翼不停翕动嗅探,双耳贴地,死死捕捉着土层里最细微的震动。
一旁靠岩休憩的阿箐骤然睁眼。
方才那句冷静的判断落进耳中,让她心头狠狠一震。
这般精准的风向、毒气研判,绝非五岁孩童该有的心智。可她抬眼望去,山风走势、雾气沉降的规律,竟和他说的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目光越过阿狰头顶,望向远处的山脊线。
西北风恒定不息,只要脱离谷底低洼,避开下风口,就能暂时躲开致命瘴气。
阿狰指尖摩挲着耳畔冰凉的祖龙牙耳坠。
牙坠安静无波,没有半点异动。此刻没有兽鸣引路,没有外物相助,所有判断,只能靠他自己。
他骤然想起方才谷底的生死差异:最先断气的,是那些瘫倒在地、紧贴湿土的人;勉强撑到最后的,都是勉强立身、挪在半坡的人。
先前风停雾滞的片刻,所有人困死原地、无路可逃。如今风势重归稳定,就是唯一的破局机会。
他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堪堪抵在岩台边缘,身下是陡峭陡坡,再往下十余丈,便是村民尽数殒命的谷底洼地。
阿溟的手始终落在他肩头,不推不拽,安静伫立,任由年幼的儿子权衡利弊、定夺生死。
阿狰凝神望向雾中地形,目光快速扫过周遭。
左侧一道石梁横向凸出,可直通更高山壁,能彻底避开谷底毒洼。可他定睛细看,石梁正中裂痕纵横,表层岩石早已剥落松动,承重极差,根本无法过人,就连猛虎踏上去,都大概率会崩塌坠落。
这条路,行不通。
他立刻收回视线,重新研判。
右侧山坡坡度平缓,却正对毒风下风口,雾气囤积极重;左侧山壁陡峭险峻,却稳稳处在上风口,毒气最难堆积,是眼下唯一的安全出路。
可难题摆在眼前。
被困村民都是常年耕作的寻常乡人,从未踏过险峻野山,根本无力自行攀爬峭壁逃生。
阿狰低头看向脚边猛虎。
大猫似有所觉,抬首望向他,眼底满是待命的温顺。
他轻轻摇头否决。猛虎体型太过庞大,陡坡松土松散,一旦负重载人,极易踏塌坡面,得不偿失。
“石梁废了。”阿箐忽然开口,声音轻淡,恰好打破沉寂,“早就空心了,撑不住人。”
话音落,她解下腰间随身绳索。
阿狰扫过短短绳长,微微蹙眉。绳索太短,根本无法延伸至高地,绑网、牵引都不够用。
他转头看向周遭山林,目光落在缠绕树干的青藤上。
藤蔓粗细均匀,韧劲十足,是眼下唯一能用的材料,足以割取编梯,斜架在陡坡上,供人抓握攀爬。
只是他身高不足,够不到高处藤条,只能借力大人之手。
心念既定,阿溟已然懂了他的全部打算。
她抬手抽出腰间龙鳞匕首,迈步走向近处老树,刀光利落一闪,粗壮青藤应声断裂,青涩汁水溅落,带着淡淡的苦气。
阿箐也立刻起身,掏出猎弓配带的短刃,俯身割取第二根藤蔓。
阿狰留在岩台之上,没有急于动手,静静研判着瞬息万变的风势。
方才一阵强风过后,雾墙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毒气扩散愈发迅猛。他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极少,必须赶在下一波强风到来前,做好所有准备。
他蹲下身,指尖在岩石面上快速勾勒,三点连线,画出一条斜向上的安全逃生路径。
藤梯至少需要十丈长度,才能横跨整片毒雾危险区,直通安全高坡。
岩台上,阿溟接连割落数根长藤,手腕轻转,将藤蔓一根根盘落整齐。阿箐蹲身快速打结,双股并绞,死扣锁死,每一处结扣都打得紧实牢靠,杜绝滑脱断裂的可能。
阿狰俯身逐一查验节点,用力拉扯确认稳固,没有半点松动。
他拍去掌心石灰,沉声定调:“先架梯,再救人。”
阿溟微微颔首。
她比谁都清楚,最难的从不是架梯,而是救人。瘴气入肺,众人早已意识昏沉、浑身瘫软,寻常喊话,根本唤不醒昏迷的人。
阿狰转头看向猛虎,语气清晰干脆:“你守在梯尾,稳住藤架,别让人滑落。”
猛虎低低吼了一声,应声起身,稳步走到岩台边缘趴守,牢牢盯住下方陡坡。
阿箐将一截编好的防滑短绳递给他:“绑在手上,抓梯不打滑。”
阿狰接过圈套入手腕,松紧恰好贴合肌肤,稳妥合身。
就在这时,山间风势骤然一滞。
翻涌的雾墙瞬间静止,天地间陷入短暂诡异的平静,像是风暴来临前的蓄力。
三人同时抬眼,心头皆是一紧。
“趁现在。”
阿狰话音刚落,停滞的狂风骤然再起,雾墙再度缓缓压来。
阿溟手起刀落,第四根青藤应声斩断。刀刃入木的闷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阿箐双手飞速搓动,将三股青藤用力绞拧成一股粗壮长索,动作利落飞快。
阿狰凝神紧盯雾谷动静。
谷底依旧死寂沉沉,再无半点人声喘息,大半人恐怕早已无力回天。可半坡之上,定然还有残存生机,只要来得及,就能救下最后几人。
他指尖轻触胸前铜铃,铃身死寂,毫无震动。
瘴气封山,百兽避退,此刻无人可助,唯有人力可搏生机。
不多时,九根粗壮青藤尽数割落,整齐堆在岩台之上,足够拼接出一架完整的登山长梯。
阿箐埋头快速打结,每隔一尺便打出一个凸起抓点,方便人手攥握踩踏。
风势再度暴涨,浓白雾墙借着风力,硬生生朝岩台逼近三尺。
脚下岩石地面,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灰白,是毒气彻底沉降的征兆,危险已然近身。
阿狰挺身站起,眼神坚定:“藤梯成型,立刻架设上山。”
阿溟垂眸望着眼前从容决断的幼子,心头微动。
这般绝境危局,旁人慌乱逃命尚且不及,他却始终冷静研判、步步筹谋,清醒得令人心惊。
她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银发,语声温柔,却字字郑重:“你怎么安排,我们便怎么做。”
阿狰点头,目光快速扫过阿溟、阿箐、猛虎,最后落于初具雏形的藤梯之上。
架设、固定、救人、守梯,步骤已然清晰。
他正要开口分配各司任务,寂静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不是风声穿林,不是枝叶晃动。
是活物贴着地面,快速爬行的声响。
阿狰身形一僵,猛地转头盯住雾墙边缘。
灰白浓雾之下,一道细长黑影极速贴地滑过,速度极快,转瞬即逝。
第二道、第三道…
黑影源源不断从雾底窜出,密密麻麻,尽数是游走的蛇影。
阿狰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催动铜铃,未曾召唤山中兽类。
可这片毒雾死地的蛇群,竟尽数朝着此处,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