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北海驿站的雨还没停。
我把蓑衣抖了抖挂在门廊下,推门进去的时候,掌柜正扒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一张油光满面的圆脸挤出笑:“哟,是山海司的姑娘?住店还是问路?”
“问路。”我把令牌往柜台上一搁,“北海渊口怎么走?”
掌柜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姑娘……那地方去不得。上个月三个猎户误入,回来两个人,都疯了。整日整夜喊什么‘眼睛’‘眼睛’,没过七日就——”
“就什么?”
“死了。眼睛自个儿爆了,血淌了一枕头。”掌柜压低声音,肥厚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个圈,“听老人讲,那下面镇着上古的玩意儿,颛顼帝亲手封的。姑娘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
我没接话,把令牌收起来:“给我一间上房,备些干粮,明日一早动身。”
掌柜还想劝,我已经转身上了楼梯。
走到拐角听见他跟小二嘀咕:“山海司的,一个比一个不怕死。上月来的那个姓沈的捕妖人也问渊口,这不,人没回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姓沈。
沈渡?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的光。
我走过去正要推门,里面先一步开了。
“阿芜?”
沈渡靠着门框,右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宣纸。
他看见我,扯了下嘴角:“我就知道你会来。”
“伤怎么回事?”我跨进门,回手把门带上。
他坐回床沿,用左手给自己换药,动作慢吞吞的:“穷奇的妖兵。在渊口外三十里撞上的,十二个,全是披着人皮的妖。”
他咬断绷带打了个结,“它们守着什么,不让人靠近。”
“守着渊口?”
“守着渊口里面的东西。”沈渡抬起眼,“阿芜,你实话告诉我,你来北海究竟为了什么?”
窗外雨大了些,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我走到桌边倒了碗冷茶,没喝,搁在手心暖着:“我接的令上说北海有异兽脱逃,需要封印加固。”
“骗鬼。”沈渡笑了一声,“我认识你三年,你接令从来不看内容。你盯着北海这块地方盯了整整三年,每月十五都在司里翻古籍——‘烛龙’两个字,我撞见过不下十回。”
我把碗搁回桌上,力道重了些,茶水溅出来几滴:“所以你潜入北海是想替我探路?沈渡,你不要命了?”
“要命。”他靠在床头,歪着头看我,“所以才要弄明白你到底瞒了什么。我怕哪天你死在哪个山旮旯里,连替你收尸的人都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没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空隙。
良久,我从贴身的衣襟夹层里抽出半幅绢帛,摊开在桌上。
绢帛发黄,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
上面用朱砂绘着一道封印阵法,正中盘踞着一条闭目的巨兽,身形盘绕如山脉连绵。
沈渡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这是……你们山海司失传的那半卷《大荒封印录》?”
“我娘留给我的。”我指着那头巨兽,“烛龙。上古时期钟山之神,睁眼为昼,闭目为夜。颛顼绝地天通之后,诸神被困人界,烛龙力量太大,不能任由它在山川间游走。当时的主封印师——我的先祖——以自身神魂为引,将它封入北海深渊。”
沈渡盯着那绢帛看了许久:“所以你每隔三个月就往北海跑,不是为了捉妖。”
“是为了看封印。”我把绢帛收回去,“上个月我来的时候,渊口水下有裂痕。封印在松动。”
“穷奇在打它的主意。”
“嗯。”
沈渡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来把那卷绷带往桌上一扔:“明天我跟你一道去。别说不行——你一个人下渊口,封印松动的烛龙加上穷奇的妖兵,你有几条命够填?”
我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这人倔起来比北海的石壁还硬,说了也白说。
“睡吧。”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沈渡。”
“嗯?”
“多谢。”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三年头一回听你说谢,我是不是该记在册子上裱起来?”
我懒得理他,带上门出去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我站在暗处摸了摸胸口那半幅绢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
明日下渊口。
烛龙,我回来了。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北海驿站的木板床硬得硌骨头,我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后半夜都在听雨。
寅时三刻雨停了,窗外泛起蟹壳青的薄光。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渡已经站在走廊上,换了身干净的黑衣,右臂换了新绷带,腰侧别了两柄短刃。
他倚着栏杆往下看,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掌柜还在睡,我把干粮和水都备了,在后院马背上。”
“你的伤……”
“不妨事。”他活动了下右臂,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皮肉伤,没动筋骨。”
我没再废话,两人翻身上马往北走。
出了驿站就是荒滩,砾石满地,马蹄踩上去沙沙响。
越往北植被越稀疏,到后来只剩光秃秃的岩层,一层叠一层像鱼鳞。
“渊口在前面那道峡谷底下。”我勒住马,望着前方两山夹峙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雾气从裂缝里翻涌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硫磺混着锈铁的气味。
沈渡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岩缝里插的铁桩上。
桩子锈得厉害,旁边还有几根旧桩,缠着断掉的麻绳。
“上个月有人来过。”
“嗯。”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断绳,断口整齐,被利器割断的。
地上隐约有拖拽的痕迹,一路朝峡谷方向去了。
沈渡的手指在那拖痕上比了一下:“什么玩意儿拖过去的?这么宽……”
“烛龙的仆从。”我站起身,“有些东西被封在渊底太久了,封印松动时溢出的气息会催生一些低等的影妖。它们没有灵智,但会攻击靠近的生灵。”
“你上个月来的时候碰上了?”
“碰上了。六只,被我烧了。”我往峡谷边缘走,脚下碎石簌簌往下掉,半晌听不到落底的声音,“今天要是封印裂得更厉害,来多少不好说。”
沈渡跟上来,两人并肩站在峡谷边上。
往下看黑洞洞的,雾气涌上来扑在脸上,又冷又腥。
“怎么下?”
我把袖口扎紧,从腰间解下一卷软索,一头系在铁桩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顺着岩壁往下攀。裂口在渊底北侧的石壁上,大约三百丈深。”
“三百丈。”沈渡挑了挑眉,没多说,伸手把软索的另一股接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走吧。”
我先下的。
岩壁湿滑,长了一层黑青色的苔藓,手指抠上去黏腻腻的。
往下攀了大约三十丈,雾气浓得几乎看不见沈渡的脸,只能听到他踩落碎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