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他在上面喊了一声。
“在。”
“你娘当年……也是捕妖人?”
我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探:“我娘是主封印师的最后一代传人。十八年前渊口封印出现第一次裂痕,她下去修补,再没上来。”
上面安静了几息。
“那时候你多大?”
“七岁。”我摸到一块突出的岩石,踩上去稳住身形,“我爹带我搬出了祖宅,改姓换名躲进南山的村子里。他把绢帛留给我,说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回来继续我娘没做完的事。”
“你爹呢?”
“三年前走了。”我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病死的。临走前让我答应他,一定要把封印补上。烛龙一旦脱困,人界昼夜颠倒,山海失衡,穷奇要的就是这个。”
沈渡没再问。
我们沉默地往下攀,只能听见呼吸声和岩石剥落的碎响。
大约攀了二百多丈,雾气忽然变薄了。
下方透出一点幽蓝的光,冷冰冰的,像深冬子夜的月光浸在水里。
“到了。”我松开手落在一块突出的平台上,脚踩上去,冰得从脚底蹿上一股寒气。
沈渡随后落下来,落地时闷哼了一声,右臂的绷带渗出点血色。
他没吭声,只是把右手背到身后。
我没戳穿他,转头看向前方。
平台正对的石壁上,裂着一道两人高的缝隙。
幽蓝的光就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节奏——明,暗,明,暗。
就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往前走了一步。
缝隙里忽然有什么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无数甲虫爬过干燥的树叶。
然后从缝隙边缘探出几根灰白色的东西,细长,分节,末端带着钩子。
沈渡的短刃出了鞘:“影妖?”
“影妖的触须。”我抽出腰间的火折子甩亮,火光照过去,缝隙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那种灰白色的触须,有些已经探出缝隙半尺长,在空中盲目地挥舞。
“上个月还没这么多。”我皱眉,“封印裂得更开了。”
“冲进去?”
“冲进去。”我把火折子往前一递,火舌舔上最近的触须,那东西猛地缩回去,发出吱的一声尖啸,像铁钉刮过瓷面。
里面的影妖群骚动起来,触须疯狂摆动,缝隙深处传来沉闷的咆哮。
沈渡一脚踹在缝隙边缘,碎石崩落,裂口被撑开了几寸。
他侧身挤进去,短刃左右一划,斩断了几根挡路的触须。
我跟在后面,火折子开路,影妖的尖啸声填满了狭窄的甬道。
甬道往里走了不到二十步忽然开阔起来,面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窟。
洞壁布满了蓝色的冰晶,那些光就是冰晶发出的。
洞窟正中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镌刻着一道圆形阵法,朱砂描边,符文繁复得像一蓬炸开的星子。
阵法正中,裂了一道拇指粗的缝。
缝隙里渗出来的蓝光浓郁得像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下方的石洼里,凝成一颗颗蓝莹莹的珠子。
“烛龙的梦涎。”我走过去蹲下来,拈起一颗。
珠子在我手心微微发烫,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梦涎?”沈渡守在洞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烛龙的梦?”
“烛龙被困在渊底不知多少年,终日沉睡。它的梦从封印裂缝里渗出来,凝结成涎珠。”我把珠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每一颗里都残存着一点它的记忆碎片。”
沈渡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脸色变了:“阿芜,珠子里面……那是什么?”
我低头细看。
蓝光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模模糊糊的,像人影。
我把珠子贴近眼睛,那人影渐渐清晰——是个穿青衫的女子,长发散着,俯身在一个黑洞洞的深渊边上往下望。
女子的侧脸,和我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珠子滚落在地,碎了。
蓝光散了一地,那画面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看到了?”沈渡问。
“……嗯。”
“是谁?”
我站起身,把手心的汗在衣摆上蹭了蹭:“我娘。”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
裂开的封印里又渗出一颗新的梦涎珠子,滴答一声落在石洼里。
我没去捡那颗珠子,转身走到石壁前,抬手按在阵法的朱砂符纹上。
符纹冰凉,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整个洞窟的蓝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暗,明,暗,明——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
封印里面的东西在回应我。
“阿芜。”沈渡的声音沉下来,“外面有动静。”
我侧耳去听。
甬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走,步子又重又缓,像铁块砸在石面上。
“穷奇的妖兵。”我收回手,“十二个?”
“听着不止。”沈渡把两柄短刃都抽了出来,“刚才打伤我的那种——披人皮的妖,皮底下是空的,脸皮耷拉着。”
“那是人皮傀。穷奇把人的皮剥下来裹在妖身上,方便混进人界。”我退后两步站在他身侧,火折子举高了些,“裂口窄,它们一次挤不进来太多。守住了。”
甬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一种湿漉漉的喘息声。
然后第一个妖兵出现在洞口——果然披着一张皱巴巴的人脸,眼窝里空荡荡的,嘴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
它看到我们,嘴巴咧得更大了,发出嗬嗬的怪叫,身子一矮扑了过来。
沈渡迎上去,左手短刃横削,切断了那东西的喉咙。
但皮下面没有血,喷出来的是黑雾一样的东西,呛得人眼睛发涩。
那妖兵倒下去的同时,后面又挤进来两个。
我甩出火折子扔到它们脚下,火舌舔上妖兵的衣摆烧起来。
它们不怕刀剑,但怕火。
火一起,那两个妖兵尖叫着往后退,皮肉烧得滋滋作响。
“火!”沈渡喊了一声。
我从腰间摸出备用的火油壶摔碎在洞口,火势一下子蹿高,堵住了甬道入口。
外面的妖兵被火光逼退,发出又怒又急的嘶吼。
但火油撑不了多久。
我转身重新面对石壁上的封印,双手贴上符纹,闭上眼开始念口诀。
那是娘教我的第一道封印咒,我七岁就会背,滚瓜烂熟。
可这些年我试过无数次,每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阵法毫无反应。
“娘说血脉相通就能引动封印,为什么……”
“阿芜!”沈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看阵法——”
我睁开眼。
手底下的朱砂符纹正在缓缓发亮,一道一道,从中心向外蔓延。
整个阵法像是活了,那些符文沿着石壁的纹理游走,蓝光越来越盛。
封印里传来一声极其悠长的叹息。
那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心深处翻上来的,穿过千万年的淤泥和岩石,闷闷地撞进胸腔里。
我手一抖,差点从石壁上滑下来。
“钟山……烛九阴……”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呓。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得洞窟里的冰晶嗡嗡颤动。
“你……终于……来了……”
我嗓子发干,张了张嘴:“你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