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站在门口。清晨的风把她那一头乱发吹得更乱了。她用手拢了一把，没拢住，干脆不管了。

郑老四把她让进屋，周婷婷也从厨房里出来了。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周芸眼里的泪就涌了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肩膀微微发抖，却硬撑着没有出声。周婷婷走过去，想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他小姨爹，”她看着郑老四，“阿超是在你的砂石厂出的事。你让他帮你看着那个厂，你让他炒炸药，现在出了事，你不能不管。”

“二姐，”周婷婷又去拉她的手，“你先进来坐——”

“我不坐。”周芸甩开她的手，“我就问你们一句话。阿超的事，你们管不管？”

厨房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还在灶上烧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像是水溢出来浇在火上。堂屋里很静。墙上那口老挂钟还在走，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紧不慢，像一个与这场争吵无关的旁观者。

“我管。”郑老四说，“但我只能保证他在牢里不受罪。其他的，我现在做不到。”

“做不到？”周芸的声音忽然高了，“你不是四爷吗？你不是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能摆平吗？那年煤窑出事，死了那么多人，你不也摆平了？怎么轮到阿超就不行了？”

“那年是那年，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不一样？他小姨爹，你说有什么不一样？阿超他是你亲侄儿。你跟那些人吃吃喝喝称兄道弟，这些关系，你用到哪里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他替你坐了牢！你还在外头自由自在的。你却不肯出力。你这些年攒下的脸面，攒下的门路，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怎么，轮到阿超就用不上了？”

这句话一出来，堂屋里更静了。挂钟的声响忽然被放大了好几倍。周婷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郑老四抬手拦住了。

“二姐，”他用力压住了心底翻腾的东西，“你说得对。阿超是在我那里出的事。这个责任，我担。你骂我，也应该。但你说他替我坐牢，这话不对。他从我这里领工钱，是替我干活，不是替我去犯法。炒炸药这个事，我不知情，也没有让他去做。出了事，他自己扛，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责任。我佩服他，也觉得对不起他。但是我没有让他去替我顶罪。”

“你说得好听！”周芸的声音彻底失控了，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你是他姨爹！你有办法你不使，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进去！你现在跟我说什么责任不责任？阿超进去了，你没进去，你当然说得轻巧！你——”她又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郑老四胸口，“你就忍心看着他这一辈子毁了？”

郑老四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黎远周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拽住周芸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把。

“别闹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沉，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周芸被他这一拽，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她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黎远周身上，彻底放开了、不管不顾的嚎啕。她的哭声在这个清晨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凄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发出的哀嚎。她的男人扶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在拍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阿超进去，谁心里都不好受。”郑老四说，“他那脾气，像谁呢。像我。我也是这把年纪了才想明白，我这辈子，好多事，到年纪了才知道当初不该做。年轻的时候没人劝得住我。现在轮到阿超了，我也劝不住。”

周芸还在哭，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郑老四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他转过身，走进里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回到堂屋，放在桌上。信封很厚，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是两万。阿超在里面的花销，我出。不够了，让小婷跟我说。”

他停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然后他没有解释，没有承诺。他只是把该说的说了，把该拿的拿了出来。剩下的，他无能为力。然后他站起身，对周婷婷说：“你陪二姐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说完这句话，他推开门，朝院子里走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周芸的哭声已经渐渐停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周婷婷看着她这个姐姐，忽然觉得很遥远。小时候周芸背着她去上学，路上有一条很宽的水沟，周芸总是先跳过去，然后回过头来伸手拉她。那时候她觉得二姐的手是这个世上最可靠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泪，看她的目光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冷意，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刚才周芸说的那句“他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不急”，还沉沉地压在她心上。

“你还站着干什么？”周芸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是在无理取闹？”

“二姐——”

“你们都觉得我是泼妇。”周芸站起来，声音又开始抖了，“你们都觉得阿超进去了，是他活该。你们郑家的人，一个个都是这样。出了事，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心里早就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了。”

“我没有撇干净。”周婷婷眼眶忽然酸涩得发胀，“二姐，阿超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怎么会不管他。”

周芸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年阿超掉进河里，是老四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水那么急，老四差点没上得来。二姐，这些事你都忘了。我记着呢。我们不是不管阿超。我们是没办法。”

周芸还是捂着脸，肩膀抖得很厉害。

“他小姨爹这几天，为了阿超和郑辉的事，鞋底都快跑穿了。昨晚他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茅房，看见客厅里烟头亮着。他睡不着。他不是不想管，他是真的管不了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骂他，他受着。你怪他，他也受着。但是二姐，你不能说他不把阿超当自家人。这句话，你不能说。”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黎远周始终站在周芸身后，沉默着。他的存在感很低，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周芸把手从脸上拿开，慢慢直起腰，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万一他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的。”周婷婷说，“老四已经在想办法了。别的做不到，但他在里面，绝不会吃苦。”

周芸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放进随身带的那个布袋子里。那个布袋是用碎布拼的，针脚很粗，是她自己缝的。她把袋口系好，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封在里面。

“那就这样吧。”她说，“我跟他爹，我们也不懂这些门道。你告诉他小姨爹，让他——让他费心了。”

“二姐。”周婷婷往前走了一步，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道歉？安慰？那些话在她们之间显得太轻了。她想拉住周芸的手，但刚才被甩开的那一下还隐隐地留在手背上。她没有再往前走。

周芸和黎远周走了。出门的时候，周芸的布袋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回头。

屋里只剩下周婷婷一个人。她站在堂屋中央，忽然觉得很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发现手指也是凉的。墙上那口老挂钟还在走，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反复敲着同一扇门，却始终没有人来开。

周婷婷没有追出去。她知道这个梁子不是一天结下的，也不是一天能解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郑老四已经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刚才他在外面听到了堂屋里的每一句争吵。他听得很清楚。

“这钱花了，二姐就不会再来了。”她说。

“她还会来的。”郑老四说，“阿超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是说——她心里有疙瘩了。”

郑老四没有说话。他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那根烟的烟纸已经被他捏出了细细的褶子，像老人眼角的皱纹。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那根皱巴巴的烟搁在床头柜上。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横一道，竖一道。被风摇碎了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泥地上，晃个不停。然后风停了，树影也跟着静止了。

堂屋里那台老挂钟还在走，一下，一下。整栋房子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寂静里。

这天夜里，周婷婷醒来，发现郑老四不在床上。她披上衣服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老了。不是年纪，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再也直不起来的那种老。

窗外起了风，核桃树的枝条刮过屋檐，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婷婷看着他的男人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