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的血……和你娘……一模一样。”
洞窟猛地一震。
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冰晶碎了几块砸在地上。
甬道口的火势弱下去,妖兵的嘶吼声重新逼近。
“阿芜!”沈渡踢飞一颗滚过来的碎石,“封印!快!”
我咬破指尖,把血涂在阵法正中的裂缝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整个石壁剧烈震动了一下,裂缝边缘的朱砂符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裂缝合拢了半寸。
但只合拢了半寸就停住了。
红光闪烁着,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
我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石壁上嘶地一声蒸成白气。
“不够……”我喘着气,“我的血……不够……”
“什么不够?”
“娘当年用的是神魂为引,献祭了自己才封住烛龙。我光靠血——”话没说完,甬道里轰的一声,火被什么东西扑灭了。
妖兵的影子挤满了洞口,黑压压一片。
沈渡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后拖:“走!”
“封印——”
“先活着再说!”他把我往裂隙里推,“从那边绕出去!”
我来不及多想,侧身挤进石壁侧面一条仅容一人的窄缝。
沈渡跟在后面,刚挤进来半边身子,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整面石壁被外面的妖兵撞得晃了三晃,碎石崩飞,封阵的红光猛地暗下去。
裂缝豁然张开,比刚才还宽了一指。
蓝光暴涨,从裂缝里涌出的梦涎像泉水一样喷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那些蓝珠子滚了一地,每一颗里都闪动着不同的画面——山川,河流,奔跑的异兽,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
青衫长发,眉心一颗朱砂痣。
是我娘。
……
窄缝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面豁然开朗。
我跌出裂缝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沈渡跟出来,反手把一块大石推过来堵住缝隙口,然后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右臂的绷带整个被血浸透了。
“你……”我爬起来跪到他身边,扯开绷带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崩裂了不说,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人皮傀的爪子上有毒。”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我,“金疮药,先把毒吸出来。”
我没犹豫,俯身把嘴凑上伤口吸了两口黑血吐掉,然后撒上药粉重新包扎。
沈渡一直没吭声,就是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包扎完我坐在地上喘气。
这是个小的溶洞,头顶有几道细缝漏下来天光,勉强能看清四周。
水流声从脚底下传来,暗河。
“封印没补上。”我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裂得更厉害了。”
沈渡闭着眼靠着石壁:“刚才你念口诀的时候,阵法有反应。”
“有,但卡住了。娘的封印是用命换来的,我……”
“你什么?”
我没说话。
从衣襟里抽出那半幅绢帛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他看。
那行字被火烧去了半边,剩下的几个残字是:……以同源神魂为钥,方可启闭……
沈渡睁开眼看了看,眉头皱起来:“神魂为钥?”
“意思是,要想加固这个封印,必须献祭一个和烛龙同源的神魂。”我把绢帛叠好收回去,“烛龙是上古神祇,同源的神魂要么是它的直系血脉,要么是——”
“当年主封印师以自身神魂为引,烛龙被封印的同时,主封印师的神魂也融进了阵法里。”沈渡接完了我的话,“所以你娘用的是自己,她是主封印师的后人。而如今你来了,你的神魂和她们流着一样的血——”
“但我没有娘那么强的灵力。”我苦笑,“我进山海司三年,捕妖捉怪可以,封印上古神兽差太远了。刚才那一下,我差不多把所有的灵力都灌进去了,才合拢了半寸。”
溶洞里安静下来。
暗河的水声淙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音。
“那怎么办?”沈渡问。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娘的侧脸,娘眉心的朱砂痣,还有那些梦涎珠子里闪过的无数碎片——其中一块,我直到现在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烛龙在召唤我。”我睁开眼,“它在封印里面醒了。那些梦涎珠子,全是它故意放出来给我看的。”
“看什么?”
“看我娘。”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它认得我娘。当年封印它的时候,我娘的神魂嵌进了阵法,等于每时每刻都在它面前。十八年,它看着同一个人看了十八年。”
沈渡仰头看我:“所以呢?”
“所以我得下去。”
“下去?”
“下到封印里面。”我把绢帛重新收进衣襟夹层,“烛龙的神魂和我娘的神魂互相纠缠了十八年,我要想加固封印,就得把两个神魂分开。而唯一能办到这一点的,是同样血脉的我。”
沈渡撑着手站起来,脸色白得吓人,但目光很稳:“你一个人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笑了一下,“我带了钥匙。”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没再拦。
这人就是这样,知道拦不住的时候就不废话了。
“怎么下去?”
“暗河。封印的阵眼在渊底最深处,暗河通到那儿。”我走到溶洞边缘往下看,黑黢黢的水面泛着粼粼蓝光,“跟着水流走。”
沈渡扯了根藤条把右臂的绷带又加固了一层,然后把短刃插回腰间:“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跳进暗河。
水冷得像刀子,瞬间浸透了衣裳。
沈渡跳下来的时候溅了我一脸水,他咧嘴笑了一下:“比想象中暖和。”
“嘴硬。”我翻了个白眼,顺水往下游游去。
暗河越来越宽,蓝光越来越盛。
两边的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星星点点的像倒悬的银河。
水流带着我们拐过一个弯,前方猛然开阔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密密麻麻的冰晶。
湖心立着一根通天彻地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和洞窟里一样的朱砂符文。
但所有的符文都是暗的。
我游到石柱跟前,手按上去。
冰,冷得指尖发麻。
“阵法全熄了……”我贴着石柱往上看,柱顶没入黑暗看不见尽头,“封印核心就在这根柱子里。烛龙的神魂困在柱心,我娘的神魂封在柱壁。”
我闭上眼感应了一下。
果然,柱壁深处有另一股温热的气息在脉动——微弱但坚定,和我的灵力同频共振。
“娘……”我额头抵着石柱,声音发颤,“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