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里那股气息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来——
“阿芜……你长大了……”
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娘的声音,已经十八年没听到了。
“娘,封印裂了,我要怎么补?”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温柔里带着疲惫:“傻孩子……你还不明白吗?烛龙等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愣住了。
“它这十八年一直看着我,认出了我神魂里和你相同的血脉。它早就醒了,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真正和它沟通的人。”我娘的声音渐渐飘远,“阿芜,烛龙从来不是凶兽。它被封在这里太久了,它只是想回家。”
话音落下,柱壁上的朱砂符纹忽然亮了起来。
一圈一圈从底部往上蔓延,红光映着蓝光,把整个地下湖染成一片瑰丽的紫色。
然后柱心深处传来那个沉沉的,沙哑的声音:“小丫头……你娘说得对。”
烛龙的意识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我裹了进去。
我闭上眼,忽然之间什么都不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浩瀚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正中央,缓缓睁开一只巨大的,金黄色的竖瞳。
“钟山之神。”我轻声说。
那只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
“你认得我娘。”
“十八年,她日日夜夜都在我面前念你们家的祖传封印咒,念了十八年。”烛龙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笑意,“吵死了。后来她不念了,我反而不习惯。”
“她……走了?”
“她的神魂还嵌在柱壁里,但意识已经散了大半。”烛龙的竖瞳转向我,“你来了也好。她撑了十八年,该歇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要加固封印。”
“你加固不了。”
“为什么?”
“你的灵力不够。”烛龙说得直白,“但你做得了另一件事。”
“什么?”
“解开封印。”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石柱红光蓝光交织闪烁,湖面被映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沈渡踩着水浮在我旁边,一脸戒备:“怎么了?”
我没理他,重新闭眼面对烛龙:“解开封印?你要我放你出来?”
“当年绝地天通,颛顼封我入北海,是因为诸神被困人界会引发大乱。”烛龙的声音很平静,“但如今人界已经容得下异兽共存了,你们山海司不也在和善兽签共生契么?”
“你和那些异兽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因为我睁眼闭眼能颠倒日夜?”它笑了一声,“小丫头,你娘这十八年教会了我一件事——人界也需要昼夜交替。没有我的时候,人间靠什么分辨时辰?日升月落本就是我睁眼闭眼的结果。我若永远沉睡,人间就没有真正的天光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打开封印,我答应你,不踏出北海半步。我就在这里,守着这片深渊,日升月落照旧。但你娘的神魂——可以还给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
“你是说……”
“打开封印,我把你娘的神魂从柱壁里剥离出来还给你。你带她回去,找一具合适的躯体让她安住,她就能活过来。”
我浑身抖了一下。
沈渡在旁边伸手扶住我的肩膀:“阿芜,冷静。”
冷静不了。
我娘。
我七岁那年她下渊口修补封印,再没上来。
十八年了,我连她的坟都立不了,因为根本没有尸骨。
每个清明我只能对着北海的方向烧一沓纸,风一吹就散了。
“我怎么信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烛龙的竖瞳深深地看着我:“你可以不信。那就留在这里陪着我,像你娘一样,念十八年咒,然后神魂耗尽,消散在柱壁里。你选。”
湖面的蓝光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石柱上的符纹有一部分暗了下去,裂缝从柱身内部蜿蜒而上,咔咔地响。
“封印撑不过三个月了。”烛龙说,“你不开,它自己也会崩。到那时候你娘的神魂会彻底消散,我出来之后失去束缚,未必还能记得今天答应你的话。”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不够清醒。
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阿芜,它说的是真的。你看石柱——裂缝在往上走,你刚才那一番折腾反而加速了。”
我抬起头。
果然,石柱上的裂纹比来时又多了几道,最深的那条已经爬到半柱高了。
“三个月……”
“三个月是保守的。”烛龙的声音沉下去,“小丫头,你娘撑了十八年,该让她歇了。”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七岁那年娘出门前的模样——青衫,长发,弯腰在我额头亲了一下,说她去去就回。
我站在门口等啊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那年夏天的蝉都叫完了,等到十八年后的今天。
“娘。”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柱壁深处那股温热的气息轻轻脉动了一下。
“我带你回家。”
我睁开眼,抬头看着那根通天彻地的石柱:“烛龙,我答应你。”
蓝光猛地暴涨。
整个湖面翻涌起来,浪头打在我脸上又苦又咸。
石柱上的符纹一圈一圈亮起,从底部直冲顶端,红光染透了整片地下湖。
然后是一声轰鸣。
石柱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
那没事了,没事了。
缝裂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把我往里拽。
我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就被卷进了那道裂缝。
眼前蓝的红的紫的光搅成一团,天旋地转,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什么古老悠长的叹息。
然后一切都停了。
我摔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不疼。
睁开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没有天也没有地,没有上也没有下。
只有一只巨大的竖瞳悬在我面前。
金黄色的,像一轮被压扁了的太阳。
瞳仁里竖着一条漆黑的裂线,裂线微微收缩,一明一暗。
“烛龙?”
“嗯。”那只竖瞳眨了一下。
它一眨,整个黑暗空间就明灭一次,像昼夜交替在一息之间完成。
“这里是……”
“封印核心。”烛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娘的神魂就在你右手边三丈外。”
我扭头看去。
黑暗中果然有一团微弱的光,温温吞吞的橘黄色,像寒冬腊月里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子。
那团光里蜷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青衫长发,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娘……”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去碰那团光。
指尖触到的瞬间,光团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我娘的轮廓清晰了一瞬,我看见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眉心的那颗朱砂痣。
她的嘴动了动。
我听不到声音,但那口型我认得。
从小到大梦里出现过无数遍的口型。